李骏在辕门外十步站定,卸下包袱,解下那匹驮马的缰绳交给侍卫,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,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到程务挺面前,抱拳,单膝跪地:“新卒李骏,前来报到!”
声音洪亮,在清晨安静的营门前回荡。
程务挺面无表情,目光如电,扫过李骏全身,从他简单的衣着,到他背上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条状物。“包袱里是什么?”
“回大将军,是换洗衣物。”李骏答道。
“背上那个。”
李骏解下粗布包裹,双手捧上。粗布散开,露出里面那把无鞘的旧横刀。
程务挺眼中闪过一丝微光。他接过刀,抽出一截,看了看磨损的刀身和雪亮的刃口,又推回。“为何带此刀?”
“此刀趁手。”李骏答得简单。
“军营有制式军械。”
“此刀乃旧物,用惯了。若与军规不符,请大将军责罚,此刀可暂存。”李骏不卑不亢。
程务挺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将刀连粗布一起扔还给他。“准你携带。但营中演练、出操,需用配发器械。此刀,待你凭自己本事,挣来刀鞘之时,方可光明正大佩于腰间。”
李骏接住刀,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,大声道:“是!谢大将军!”
程务挺不再看他,转身面对身后那些军官,声音陡然提高,如同炸雷:“都听好了!此子,名李骏!自今日起,便是北衙左骁卫‘跳荡营’新卒一名!营中只认军法,不认王爷!
谁敢因他身份,有丝毫徇私、懈怠,或刻意刁难、排挤,军法无情!听清楚没有?”
“谨遵将令!”众军官齐声应诺,声震营门。
“跳荡营”是北衙精锐中的精锐,专司攻坚破阵,训练也最为严苛,伤亡补充率一向很高。程务挺把李骏直接扔进这里,其用意不言而喻。
“入营!”程务挺一挥手。
一名脸色黝黑、目光锐利的队正出列,对李骏喝道:“新卒李骏,跟上!带你领号衣、腰牌,认营房!”
“是!”李骏将粗布包裹的刀重新背好,拎起包袱,跟在那队正身后,大步走进了森严的军营辕门。沉重的营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。
当天下午,皇帝李弘的批复就到了北衙,准许晋王李骏入北衙左骁卫“跳荡营”效力,一切依制办理,不得特殊。批复用的是皇帝私人小印,可见对此事的重视。
程务挺拿着批复,看了看正在校场一角跟着老兵学习捆扎被褥、打得歪歪扭扭的李骏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对身旁的副将道:“看见没?陛下和太上皇,这是真要把这块铁,扔进咱这炉子里,炼出钢来。”
副将低声道:“大将军,毕竟是王爷,又是这个年纪……‘跳荡营’那操练法子,是不是太狠了点?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程务挺眼睛一瞪,“太上皇说了,按尖子的标准练!既然是尖子的标准,进了‘跳荡营’,就别想轻松!玉不琢不成器,铁不炼不成钢!
这小子是块好材料,就不能糟蹋了!放心,死不了,残不了,某心里有数。真练出来了,那就是陛下和太上皇手里一把真正的利刃!比在宫里养着强百倍!”
副将不敢再言。
程务挺摸着下巴,又道:“不过,该盯着还得盯着。告诉‘跳荡营’的王老虎,规矩照旧,练可以往狠里练,但该教的得教,该给的饭得给够。
还有,同营的那些老兵油子,肯定有想试试这‘王爷兵’斤两的,让王老虎稍微看着点,别闹出真火,见了血就不好看了。其余的……让这小子自己应付。连这关都过不了,趁早回宫当他的富贵王爷去!”
“末将明白!”
李骏的军营生活,就这样开始了。第一天,他因为捆扎的被褥不符合“豆腐块”标准,被罚重新整理了二十遍。
第二天,因集合时慢了半拍,被罚绕校场跑十圈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跑完,汗水湿透了号衣。同帐的老兵们冷眼旁观,私下里议论纷纷。
“啧,还真是个王爷?”
“细皮嫩肉的,能吃得了这苦?怕是没两天就得哭鼻子找娘。”
“程大将军也真狠,直接扔咱‘跳荡营’来了,王头儿那脾气……”
“看着吧,有好戏瞧。”
夜间,营房里呼噜声、磨牙声此起彼伏。李骏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枕着装有旧衣服的包袱,背脊被硌得生疼,鼻端满是汗味、脚臭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他睁着眼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想起母妃偷偷抹泪的样子,想起父皇按在他肩膀上有力的大手,想起程务挺那句“挣来刀鞘”。
他悄悄伸手,摸到枕边粗布包裹的刀身,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。
这时,旁边铺位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翻了个身,故意把腿重重地搭过来,压在了李骏的小腿上,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梦话。
李骏皱眉,轻轻把对方的腿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