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,将儿子扶起,手掌按在李骏结实宽阔的肩膀上:“不过,军中不比王府,更不比这宫廷。规矩森严,军法无情。
吃苦受累,是家常便饭。夏日曝晒,冬日严寒,披坚执锐,长途奔袭,乃至……真刀真枪,流血牺牲,皆属寻常。
你既选了这条路,便需有始有终。入了军营,你便不再是晋王李骏,只是一名普通新卒。要守军纪,听号令,不得喊苦,更不得仗着身份,有丝毫特殊,你可能做到?”
李骏胸膛起伏,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,他退后一步,再次单膝跪地,抱拳朗声道:“孩儿能!愿从最底层做起,一切依军法行事!绝不给父皇、母妃,还有皇兄丢脸!”
“好!”李贞这次的声音带了赞许,他转身,对侍立在一旁的内侍道,“去,传程务挺即刻入宫。”
内侍应声而去。
李贞又看向李骏:“你皇兄那里,我会去说。明日,便让程务挺带你去北衙,办理手续。”
“谢父皇!”李骏声音有些发颤,是激动。
金山公主终于忍不住,用手帕按了按眼角,强笑道:“你这孩子……既然选了,就……就好生去做。莫要逞强,记得……记得保重自己。”千言万语,化作一句最朴素的叮嘱。
武媚娘走到金山公主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妹妹放心,程大将军是知分寸的人,会看顾好的。骏儿有志气,是好事。”
很快,程务挺便一身常服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显然刚从营中回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和肃杀之气。见礼之后,李贞简单将事情说了。
程务挺浓眉一扬,看向李骏,虎目之中精光一闪,哈哈笑道:“好小子!有胆色!太上皇放心,交给末将便是!是块好材料,就得放进炉子里好好锤炼!”
李贞点头,神情严肃:“程卿,这小子,朕就交给你了。按你北衙最严苛的标准操练,按寻常士卒,不,按你想打磨的尖子标准来!吃住行伍,一视同仁,不得有丝毫特殊照顾。
朕只要一个结果,把他给朕练出来,练成一把真正能杀敌、能带兵的快刀!是骡子是马,拉出去遛遛才知道!”
“末将领旨!”程务挺抱拳,声如洪钟。他转向李骏,上下打量一番,咧嘴笑道:“晋王殿下,哦不,李骏小子,既然进了某的军营,就得把王爷的架子收起来。军营里,只认军法,不认老子,更不认王爷!明白吗?”
李骏挺直腰板,大声道:“明白!”
“好!”程务挺点头,“明日卯时三刻,北衙左骁卫大营报到。迟一息,校场二十圈。自己收拾收拾,被褥铺盖、换洗衣物,按普通士卒标准,营中不提供。兵器甲胄,入营后按例配发。”
“是!”
程务挺办事雷厉风行,说完正事便告辞离去,说是要回去给这“新卒”安排个“好去处”。
当夜,金山公主几乎一宿未眠。她在灯下,一针一线,将一枚刻有突厥经文、由草原高僧开过光的薄薄金符,小心翼翼地缝进了李骏一件旧棉布内衣的夹层里。眼泪滴在布料上,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,又被她轻轻抹去。
李骏自己的小院里,他正将不多的私人物品打包。几件结实的旧衣服,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兵书,还有母亲早年送他的一把精致的突厥短刀。他将短刀仔细包好,放进箱底。这是母亲的念想,不能带去军营。
他又拿出父亲早年赐他的一柄装饰华美的礼仪佩刀,摩挲着刀鞘上精美的纹路,看了片刻,也轻轻放了回去。然后,他找出一块干净的粗布,开始擦拭一把普通至极、甚至有些陈旧的无鞘横刀。
这把刀是去年秋狩时,他从一个退役老府兵那里赢来的,刀身有许多细小的磨损痕迹,但刃口依旧锋利。他喜欢这把刀朴实质感。
第二天一早,天色未明。李骏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窄袖胡服,头发用布条简单束起,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,里面是母亲连夜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件缝了金符的内衣。
他拒绝了内侍准备的马车,只让一名同样穿着便服、牵着一匹普通驮马的侍卫跟着,步行出了宫门,向北衙左骁卫大营方向走去。
紫微宫里,李贞站在高高的宫阙廊下,望着儿子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挺拔背影,久久未动。武媚娘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,轻轻披在他肩上。
“舍不得?”她轻声问。
李贞握住她的手,手指有些凉。“雏鹰总要离巢,才能飞得高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道,“只是不知,外面风雨几何。”
武媚娘靠在他肩头:“程大将军有分寸。骏儿……像你年轻时候。”
李贞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北衙左骁卫大营,辕门外。
程务挺一身明光铠,按刀而立,如同铁塔。他身后站着数名校尉、都尉,个个甲胄鲜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