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说话,只是回握了一下她的手,然后继续看向前方。路基两旁,是欢呼雀跃、追着火车奔跑的百姓,远处是秋日下金色的原野和连绵的群山。
火车持续加速,风从特意打开的窗缝灌入,带着煤烟和铁轨的气息。这气息并不好闻,却充满了一种粗粷而强大的生命力。
运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展示了一段速度和平稳性后,火车开始减速,最终在预先设定的折返点停下,然后调头,缓缓驶回洛阳站。
当“长风号”再次喷吐着白烟,稳稳停靠在洛阳站的站台旁时,欢呼声达到了顶点。无论是站台上的贵胄,还是远处围观的百姓,都被这钢铁巨兽的力量和这前所未有的体验彻底征服了。
典礼圆满成功。
接下来的几天,洛阳城都沉浸在对“铁龙”的惊叹和热议中。茶馆酒肆,街头巷尾,人人谈论的都是那日所见所闻。
朝廷的邸报和刚刚兴起的民间“新闻纸”,更是连篇累牍地报道,将铁路通车誉为“千古未有之盛事”、“国朝强盛之明证”。
然而,贯通喜悦的浪潮尚未完全平息,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紧急公文,就被送到了刚刚卸下铁路总局总管兼职、仍为工部尚书的赵明哲案头,以及内阁首辅柳如云的面前。
三日后,柳如云和赵明哲联袂来到了上皇府求见。
书房里,李贞正拿着一份工部绘制的、更为精细的“大唐铁路规划草图”在看,上面用朱笔勾勒出了以洛阳为中心,辐射四方的数条干线构想。武媚娘也在,正靠在榻上翻看着一本账册。
“臣柳如云、赵明哲,参见太上皇,太后娘娘。”二人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,坐。”李贞放下草图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看你们俩这脸色,铁路通车的大喜劲儿还没过去,就碰上麻烦了?”
柳如云和赵明哲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。
柳如云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,双手呈上:“太上皇明鉴。铁路贯通,固是喜事,强国利民。然,新路既通,旧道必衰。
沿途数十个原官道驿站,上千依靠漕运为生的漕工、船户,以及数万在旧官道沿线以搬运、拉车、开店、提供食宿为业的脚夫、车马店、客栈、食肆之人,顿失生计。
各地官府已接连上奏,言及怨声四起,小规模滋事已有数起,长此以往,恐酿民变。”
赵明哲紧接着补充,语气焦急:“柳相所言仅是其一。其二,铁路总局虽已设立,然百事待兴。铁路日常运营调度,车辆维护检修,轨道巡检安全,票务货运管理,人员培训任用,章程律法制定……
千头万绪,处处要人、要钱、要规矩!工部本就为修建铁路耗资巨万,如今运营之费尚无着落,各地报来的请款文书已堆积如山。
更麻烦的是,懂这火车、铁轨之技的工匠、司乘人员,少之又少,培训绝非一日之功。臣……臣这几日是焦头烂额,寝食难安。”
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从方才的平和转为沉凝。
武媚娘也放下了账册,坐直了身体,眉头微蹙。
李贞听完,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,仿佛早已预料。他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铁路草图,沉吟片刻。
“预料之中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新桃换旧符,哪有不得罪人、不经历阵痛的?路通了,是好事。但因此被砸了饭碗的人,他们的怨气,也是实实在在的。朝廷不能只要铁路带来的好处,却对因此受损的百姓置之不理。”
他看向柳如云:“如云,户部那边,能挤出多少钱粮,用于安置这些驿卒、漕工、脚夫?”
柳如云苦笑:“太上皇,去年陇右用兵,今年各地水利,加上这铁路……国库实在不宽裕。若要大面积抚恤安置,恐难支撑。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单纯发钱粮,非长久之计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,给他们找新的‘渔’。”李贞手指在草图上的几个点敲了敲,“铁路沿线,需要新的货栈、仓库、客栈、饭铺,需要护卫、搬运、清洁之人。火车本身,需要司炉、司机、检修、养护之工。这些,不都是饭碗?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传朕的意思,以朝廷名义,发布《安置漕工驿卒令》。第一,愿意学习铁路相关技艺,经考核合格者,铁路总局、工部所属各厂优先录用,待遇从优。
第二,鼓励旧驿卒、漕工在铁路新设车站、货栈周边,经营客栈、货栈、车马行,头三年赋税减半。第三,对年老体弱、确实无法转业者,由地方官府核实,发放一定的钱粮补贴,或安排其子弟优先入铁路、工坊做事。
第四,严令各地官府,对聚众闹事、借机生乱者,严厉惩处,对切实因铁路失去生计、生活困顿者,妥善安抚,不得粗暴驱赶,更不得激化矛盾。
所需钱粮,先从铁路运营预期收益中借贷部分,再由户部酌情调拨。此事,由内阁牵头,户部、工部、刑部、地方州县协同办理,务必落到实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