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娘缓缓睁开眼睛,眼中没有太多意外,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。“又是崔家……或者说,是那些不想看见哀家说话,更不想看见新政推行的人。”她咳嗽了两声,慕容婉连忙递上温水。
喝了两口水,武媚娘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健康的红晕,但眼神却锐利起来:“皇帝那边,应该也查到了吧?”
“皇城司和刑部都在动,狄阁老亲自在查,想必……很快会有结果。”慕容婉道。
武媚娘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薄毯上绣着的云纹,若有所思。片刻后,她抬眼看向慕容婉:“你说,皇帝会如何处置?”
慕容婉迟疑了一下:“刘富贵是陛下身边人,出了这等事,陛下定然震怒。按律,泄禁中语,是重罪。陛下或许会……严惩以儆效尤。只是,是否会继续深挖,牵扯朝臣,奴婢不敢妄测。”
武媚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:“皇帝年轻,好面子。身边人出问题,他脸上无光。深挖下去,扯出一串朝臣,动静太大,他刚稳住的朝局,又得起波澜。”
她顿了顿,“更何况……那些人,虽然不满哀家,但对皇帝,至少面上还是恭敬的。皇帝现在,未必想和他们彻底撕破脸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权衡什么,然后缓缓道:“去,把哀家前几日看的那份《后汉书·宦官列传》找出来,还有本朝太宗、高宗年间关于禁中防泄密的几道敕令,一并找来。”
慕容婉应声去取。武媚娘重新闭上眼睛,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上的花纹。
两日后,一份由皇太后武媚娘署名、用凤印钤封的奏表,经由正式渠道,送到了皇帝李弘的御案上。奏表不是关于朝政,而是关于“整肃宫闱,严防禁中语泄”的建议。
奏表中,武媚娘先是以“近闻宫禁不谨,有阉竖泄语于外,虽未及枢要,然此风断不可长”开头,引经据典,列举了前汉、后汉宦官恃宠弄权、交通外朝以致祸乱的例子,语气沉痛。
接着,她笔锋一转,盛赞“皇帝陛下春秋鼎盛,励精图治,然日理万机,难免有顾不及处。内侍之辈,日近天颜,若不能慎言谨行,严守法度,恐为奸佞所乘,始害无穷。”
然后,她提出了具体的整顿建议:其一,请皇帝下旨,严查内侍省所有宦官、宫女,凡有与宫外传递消息、收受财物、泄露禁中言语事务者,无论情节轻重,一律严惩,首恶者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
其二,健全内侍省规章,明确各等宦官、宫女职司范围,严禁打探、传递非本职所知消息。
其三,对文书传递流程进行梳理,重要文书需加密、登记、专人专送,并建立分区负责制度,减少交叉。
其四,对皇帝、太后、太上皇身边近侍,实行定期审查和轮换制度,以防日久生弊。其五,重申并加重对“泄禁中语”罪的惩处,并鼓励宫内互相监督、举报。
整篇奏表,引据充分,建议具体,措辞严谨,完全站在“维护皇帝权威、肃清皇帝身边隐患、杜绝前朝宦官之祸”的大义之上,通篇没有一句指责皇帝御下不严,反而处处体现“为皇帝考虑、替皇帝分忧”的苦心。
李弘看着这份奏表,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母后这一手,太漂亮了。人证物证确凿,自己身边出了纰漏,她把事情捅到明处,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,要求整顿整个宫廷内侍系统。自己如果反对,那就是包庇身边奸佞、不顾宫禁安全、不识好歹。
如果同意,那就等于将内侍省的部分管理权和审查权,拱手让渡给了提出整套方案的母后,至少在接下来的整顿中,她和她的人必然能借机深入宫廷各个角落。
他甚至可以想象,当这份建议公之于众,那些原本可能对他身边宦官泄密有所非议的朝臣,反而会称赞太后“深谋远虑”、“防微杜渐”。而自己,则坐实了“御下不严”的名声。
“好,好一个‘整肃宫闱’!”李弘咬着牙,将奏表重重拍在桌上。
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杜恒,眼中带着不甘和愤懑:“杜师,你说,母后她……是不是永远都能站在‘道理’和‘规矩’的那一边?永远都能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,达成她的目的?”
杜恒看着年轻皇帝脸上混杂着愤怒、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神情,心中暗叹。他斟酌着词语,缓缓道:“陛下,太后娘娘此举……就事论事,确是为宫禁长久安定计。
刘富贵之事,乃铁证。陛下严惩此人,肃清内侍,正是彰显天威、整饬纪纲之举。至于太后所提诸项建议……其中多有可采之处。陛下可准其奏,然具体执行之人选、审查之尺度,陛下仍可乾坤独断。”
李弘听出了杜恒的言外之意:事已至此,硬抗不智,不如顺势而为,但在执行层面牢牢抓住主导权。他沉默良久,胸口那股郁气慢慢化作一种冰冷的无力感。
他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罗网,母后总能在他露出破绽或需要帮助时,轻轻一推,就让他陷入更被动的境地,或者“被帮助”得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