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李弘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。他面前摊着狄仁杰呈上的密奏,以及另一份由皇城司暗中递上、内容相近的急报。广州、明州的大海商们闻风而动的消息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。
“查清楚了?”李弘的声音有些发冷,目光看向躬身立在面前的狄仁杰,以及侍立一旁的年轻翰林、太子少傅杜恒。杜恒约莫三十五六年纪,面容端正,气质儒雅中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清矍,他是李弘颇为倚重的学业师父兼顾问。
狄仁杰神色凝重:“回陛下,皇城司与刑部暗线双管齐下,顺着那几名大海商近日接触的可疑之人反向追查。线索在洛阳城内几经转折,最终……指向了内侍省一名负责传递部分非机密文书的宦官,名叫刘富贵。”
“刘富贵?”李弘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宦官,读过些书,做事也算伶俐,是他登基后提拔到身边负责一些文书整理和跑腿的,不算核心近侍,但确实能接触到一些不算顶级机密、却也不该外传的消息。
“是。此人是永兴元年净身入宫的,据说家乡在洛阳附近,有个远房表亲在……在博陵崔氏一个偏支庶子家中为管事。”
狄仁杰语速平稳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据查,刘富贵入宫后,与这表亲一直有联系,偶尔托人带些银钱出宫接济家里。近半年,出手忽然阔绰起来,还在西市偷偷置办了一处小宅院。
经秘密拘拿其表亲审讯,那人招认,刘富贵确实时常透露些宫中传闻、朝议风向,换取酬劳。此次议政堂商税之争,刘富贵是在会议结束当日傍晚,借采买杂物之机,将消息夹带出宫的。”
李弘的手指缓缓收拢,握成了拳,骨节有些发白。“只是传闻?只是风向?议政堂内,何人支持,何人反对,太后与朕的具体言辞,试点地点选在何处,这也是能随便‘闲聊’出去的?”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。
狄仁杰垂下眼帘:“审讯刘富贵时,他起初也只说是闲聊,夸耀自己得近天颜,知晓朝堂大事。
但刑讯之下,他改口承认,有人通过他表亲,指明要探听‘陛下与太后在议政堂是否争执’、‘商税之事结果如何’、‘试点设在何处’。他……他将听到的片段拼凑,传递了出去。
从他住处搜出尚未转移的银饼、珠宝,价值不菲,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‘海税、阶梯、广明试点、帝定、太后未强争’等字样,笔迹经比对,是他表亲所写。”
“砰!”李弘一拳砸在御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跳了跳。“好,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朕的身边,竟然藏着这等鼠辈!”他胸口起伏,既有被背叛的愤怒,也有一种被窥视、被算计的寒意。
博陵崔氏……虽然崔构本人未必直接授意,但与其相关的圈子脱不了干系。那些反对太后、甚至可能对自己也有所不满的势力,竟然将手伸到了自己身边!
杜恒见状,温声劝道:“陛下息怒。宵小之辈,利欲熏心,在所难免。所幸发现得早,尚未酿成更大祸患。当务之急,是彻查清楚,肃清内患,以儆效尤。”
李弘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向狄仁杰:“狄卿,以你之见,此事当如何处置?这刘富贵,背后是否还有指使?”
狄仁杰沉吟片刻,道:“陛下,以目前证据看,刘富贵贪财泄密,证据确凿。其表亲乃具体经手人,背后是否另有主使,指向崔氏何人,还需进一步审讯追查。
然,此事涉及内侍,牵动宫禁,若大张旗鼓深究,恐动摇人心,亦恐……打草惊蛇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臣以为,刘富贵及其表亲,按律当严惩。至于是否继续深挖其背后之人,如何挖,挖到什么程度,还需陛下圣裁。另,宫禁之中,文书传递、近侍言行之管理,确有疏漏,亟待整饬。”
李弘明白狄仁杰的言下之意。深挖下去,很可能扯出崔构甚至更多朝臣,届时朝堂必然震动。自己刚刚通过议政堂勉强维持的平衡,可能瞬间打破。而且,此事也暴露出自己御下不严,身边人出了问题,并非什么光彩事。
他感到一阵烦躁和憋闷。挥了挥手:“先将刘富贵及其表亲下狱,严加看管。待朕细思。狄卿,此事你办得很好,暂且不要声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几乎在狄仁杰退出御书房的同时,慈宁殿内,慕容婉也低声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武媚娘禀报着。
“……线是宫里负责浆洗的一个老妪提供的,她侄子在东市一家绸缎庄做伙计,那绸缎庄的东家,与崔家一个偏房子弟有生意往来。刘富贵的表亲,常去那家绸缎庄采买些次等布料,说是宫里有路子销货。
此次议政堂后,那表亲去得尤其匆忙,与掌柜在里间嘀咕了许久。我们的人设法从后窗听到零星几句,提到了‘税’、‘广州’、‘太后厉害’等词。”慕容婉的声音很轻,但条理清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