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后甚至能随口说出几种主要番货近五年的利润大致变化,虽然只是概数,但足以显示她对此事的关注和了解。
“陛下,”珠帘后的武媚娘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商贾逐利,天性使然。税率适度提高,只要仍有厚利可图,番商不会因区区税赋而放弃大唐广阔市场。
至于内河过税,确有转嫁之虞,然可明令公示税率,严禁官吏额外加征,违者重处。同时,所增税入,可明确公示用于边备、水利,使百姓知晓,此非朝廷盘剥,实为保境安民、兴修水利之需。
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,民虽出钱,亦能理解。若一味因循守旧,坐视国库空虚,边备不修,水利不兴,一旦有事,则悔之晚矣。”
她看着珠帘外御座上儿子有些紧绷的侧脸,缓缓道:“皇帝忧心‘与民争利’,乃仁君之心。然,为君者,当权衡利弊,知所先后。
此时‘争’商贾之利以足国用,修武备,利民生,正是为了将来不‘争’小民口中之食,身上之衣。此中轻重,还请皇帝三思。”
这番话,既回应了李弘引用的“与民争利”,又抬出了更高的“国家利益”和“长远民生”,将争论拔高了一个层次。
李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感到自己被逼到了墙角。母后的话,听起来无懈可击,处处占着“为国为民”的大义。而他若坚持反对,倒显得只顾“商贾之利”,不顾“国家大计”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下方。柳如云神色平静,赵敏目光坚定,刘仁轨微微颔首,赵明哲面露犹豫,程务挺皱着眉头,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,韩王李元嘉又开始捻他的念珠。
他知道,分歧严重,难以达成共识了。按照章程,该他裁决了。
殿内安静下来,所有的目光,包括珠帘后那道平静的目光,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李弘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无意识地划动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完全否决,那会显得固执且不顾现实;也不能全盘接受,那意味着在首次正面交锋中彻底退让。
“诸卿所议,朕已明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加税之事,确如太后与柳相所言,有其必要,可纾国用之急。然,赵尚书、程将军所虑,亦不无道理。骤然全面推行,恐生弊端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下定决心:“朕意,可于广州、明州两市舶司,先行试点提高海商税率,就依太后所提阶梯税制方案。
试行期,暂定两年。两年之内,户部需详细记录税入变化、番商反应、货物流通情况,每季一报。两年期满,再视成效,议定是否推广及如何调整。”
“至于内河商税,”他看向赵明哲和程务挺,“暂不变动。但着户部、御史台,会同各地,严查偷逃商税之弊,尤其对漕运、盐铁茶等大宗货物,需订立更严稽查章程,凡有贪渎、纵容者,严惩不贷。
同时,内阁需尽快拟定削减宫中及各部院非急需开支之细目,报朕审定。开源、节流,当并行不悖。”
“试点期间,两市舶司需将新增税银,单独列账,优先用于该地海防、码头修缮及水师船只维护。使商贾知晓,其所纳税银,确用于保其航道平安。”
这是一个典型的折中方案。既部分接受了太后的提议,将其限制在试点范围;又回应了反对者的担忧,强调了吏治整顿和节流;还给了自己观察和调整的余地。
最关键的是,试点地点选在广州和明州,这两地的市舶使,都是他近期考察后认为较为得力、且能掌控的官员。
珠帘后,武媚娘沉默了片刻。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,很轻微,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皇帝所虑周详。”她的声音传来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便依此议吧。试点之事,务求详实,数据需准确无误,以为日后参详。”
柳如云起身:“臣遵旨。户部会即刻拟定试点细则及账目章程。”
狄仁杰、刘仁轨等人也纷纷拱手:“陛下圣断。”
韩王李元嘉捻着念珠,点头道:“稳妥,稳妥。”
这时,一直像在打盹的李贞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坐直了些身体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李弘身上。
“皇帝的处置,还算稳妥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褒是贬,“不过,试点不是儿戏,定了目标就要有评估。两年后,是接着试,是推广,还是废止,得有个明白说法。别到时候稀里糊涂,又成了一笔烂账。”
他看向柳如云:“户部记着,试点开始的时间、定的税率、收的每一笔钱、花的每一项去处,都清清楚楚记下来。每季的奏报,也给朕这里送一份。朕虽然不管事了,听听总可以吧?”
柳如云躬身:“臣遵太上皇旨意。”
“嗯。”李贞又靠了回去,挥挥手,“行了,正事议完了?没别的事,就散了吧。吵得我脑仁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