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后,众人依次退出集贤殿。
珠帘掀起,武媚娘在慕容婉的搀扶下站起身,她的脚步似乎有些虚浮,脸色比来时更白了些。
柳如云走到珠帘附近,放慢了脚步。
武媚娘微微侧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低语了一句:“试点数据,需格外留意,务必真实。尤其是……两市舶使的考绩背景,着吏部也抄送一份过来。”
柳如云目光微凝,轻轻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李弘站在御座旁,看着母亲有些单薄的背影在宫娥的簇拥下缓缓离去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李贞是最后一个慢悠悠晃出来的。
他走到殿门口,背着手,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色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这洛阳的春天,风还是有点硬啊。”说完,也踱着步子走了。
集贤殿内,只剩下几个负责收拾、记录的小宦官。
那份记录了双方激烈辩论、皇帝最终裁决及理由的会议记录,被仔细归档,用上了新刻的“议政堂”铜印,与相关诏令草案放在一起,等待用印下发。
消息是瞒不住的。尽管议政堂内容按规定不得外泄,但皇帝与太后在首次会议上就商税问题激烈交锋,最终皇帝裁定试点的事情,还是很快通过与会阁臣极其亲近之人的口风,隐约传了出去。
朝野对此反应各异。有人觉得皇帝终究是皇帝,乾纲独断,没让太后完全如愿。
有人觉得太后果然强势,首次议政就抛出如此具体的加税方案,逼得皇帝只能部分采纳。更多人则意识到,这“议政堂”绝非摆设,是真的要见真章的。
李弘回到自己的寝宫,挥退了所有宫人,独自坐在书案后。
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,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精神上的。与母后那样正面交锋,引经据典,权衡利弊,最后做出一个看似平衡、实则内心并不完全认同的裁决……这比批阅一百份奏章更耗心神。
一个平日颇得他信任的中年宦官小心翼翼地端了参茶进来,见他神色沉郁,讨好地低声道:“陛下今日甚是辛劳。不过陛下天威浩荡,终是乾坤独断。太后娘娘虽则……但终究是拗不过陛下的。”
李弘猛地抬眼,目光如电,刺得那宦官一哆嗦,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多嘴!”李弘低斥一声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退下!”
宦官吓得连忙放下茶盏,躬身退了出去,额上已渗出冷汗。
李弘端起那杯参茶,却没有喝,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。赢了么?好像是赢了,他否定了全面加税,将母后的方案限制在试点。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多少喜悦,反而沉甸甸的?
母后那苍白却沉静的脸,条理清晰、数据扎实的论述,还有最后那句听不出喜怒的“皇帝所虑周详”……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他放下茶杯,揉了揉眉心。试点就试点吧,至少,主导权还在自己手里。广州和明州的市舶使,都是自己人。
几天后,狄仁杰求见。他将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奏,亲手呈给了李弘。
“陛下,此事本不该烦扰圣听。然臣觉得,还是应让陛下知晓。”狄仁杰的神色有些凝重。
李弘拆开密奏,快速浏览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密奏是派驻在广州的皇城司密探发回的。里面提到,就在议政堂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,广州几个最大的海商商会首领,竟私下聚会。
之后,几家有实力的海商开始暗中将部分贵重货物,转移至尚未开始试点的泉州港,甚至考虑暂时减少从广州、明州入港的货船数量。动作虽隐蔽,但迹象已现。
议政堂上的争论细节,关于提高海商税率的讨论,竟然这么快就泄露了出去?而且精准地传递到了利益相关的海商耳中?
李弘的手指捏紧了密奏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首先想到的,就是今日在场、且与东南海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某些人。甚至可能是……母后那边的人?为了给试点制造阻力,或者为了别的目的?
一股被背叛和愚弄的怒火,混合着冰冷的猜忌,涌上心头。
“查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狄仁杰,声音里带着寒意,“给朕仔细地查!议政堂内之言,是如何传到宫外,传到那些商人耳朵里的!凡有嫌疑者,无论何人,报与朕知!”
“臣遵旨。”狄仁杰躬身,心中却是暗叹。这议政堂的第一把火,还没烧到商税,倒先烧到了自己身上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慕容婉也脚步匆匆地走进了上皇府的书房。李贞正在看一份关于辽东垦荒的简报。
“太上皇,”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,“我们的人从广州和明州传回消息,有些大海商似乎提前听到了风声,开始转移货物,规避可能的新税。”
李贞从简报上抬起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