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天子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奏章后面,可那专注是表面的,朱笔提起又落下,有时半晌写不出一个字,有时批阅的语句颠三倒四,被小心收起的废纸篓里,揉皱的纸团越来越多。
皇帝“罢朝”的消息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迅速在朝堂内外洇开。各种猜测私下里流传。
有说皇帝是忧心吐蕃边事,殚精竭虑以致劳累过度;有说是因为与太上皇、太后因“干政”之事争执激烈,心绪不宁。
更有些消息灵通的,隐约嗅到了更深层的东西:那日朝会后,太上皇单独召见皇帝,之后皇帝就闭门不出了。
朝堂上,气氛压抑。每日的常朝虽然依旧举行,但龙椅空悬,只有内阁几位大学士主持着日常事务的商议。
柳如云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文华殿内阁值房,她神色平静,有条不紊地将各部呈报的紧急事务分类处理,需要皇帝用印的,则暂时压下。
兵部尚书赵敏则专注于陇右和安西的防务调动,与刚刚出发的使臣裴行俭保持联络。刘仁轨、阎立本等人亦各司其职,确保中枢运转不停。
然而,皇帝不在,许多需要最终裁决的事情便悬在那里。几份关于“考课新议”在地方推行的争议奏报,已经在狄仁杰案头压了两天。
地方官员对新规理解不一,执行起来问题百出,有告状的,有求情的,有请求暂缓的。狄仁杰捏着眉心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轻轻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表面平静、内里焦灼的第三日午后,慕容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内阁值房外。她未着宫装,只一身素色襦裙,外面罩着件灰鼠皮斗篷,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。
“狄阁老。”慕容婉的声音不高,带着惯有的温和。
狄仁杰抬头,见到是她,眼中微露讶色,随即起身:“慕容尚宫?可是太后娘娘有何吩咐?”
“不敢当吩咐。”慕容婉走进值房,将食盒放在一旁空置的几案上,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牛皮纸袋,双手递给狄仁杰,“娘娘听闻近日朝务繁多,陛下又需静心,恐有积压。
这是娘娘看过的一些紧要文书的条陈,以及她的一些浅见,誊抄在此。娘娘说,狄阁老老成谋国,可酌情参详,或可暂解燃眉之急。”
狄仁杰双手接过,触手微温。他小心拆开火漆,抽出里面一叠字迹娟秀工整的纸张。快速浏览了几页,狄仁杰心中便是一震。
上面分门别类,将这几日积压的、或新到的紧要事务,一一列出摘要,并附有简短却直指要害的处理意见。关于“考课新议”引发的争议,条陈上清晰写着:“新法初行,必有扞格。
可命御史台、吏部各遣明法干员,分赴争议最剧之数道,实地查勘,辨明是非,厘定细则,以案例明法,而非以朝令空对。期间,原有考课暂缓,待细则出,再行赏罚。”
一针见血,既维护了新法的严肃性,又给了地方缓冲和明确指引,将矛盾从朝堂争吵转向实地解决。
再看关于户部呈报的今春部分州县恐有春旱,请求预作准备的条陈,批注是:“着令工部、司农寺,速将去年于河南道试制成功之新式翻车、筒车图样,并选熟手匠人,发往可能旱情州县,着地方官督造,以备灌溉。
另,可命各地常平仓检视存粮,若有不足,速从临郡调拨补足,防患于未然。”
条理分明,措施具体可行。
狄仁杰一页页看下去,心中感慨万千。太后娘娘这哪里是“忧劳成疾、静养”?这分明是人在病榻,心系朝堂,且思路清晰,决断明快,比许多身体健康、高居庙堂的大臣都要敏锐务实得多。
她批阅时,甚至用了不同颜色的笔迹,朱笔标出最紧要、需立即办理的,墨笔写出处理意见,另用稍淡的黛笔在旁做一些补充说明或提醒注意之处,一目了然。
“娘娘凤体可还安好?”狄仁杰收起条陈,语气带着敬意问道。
慕容婉轻轻摇头,眉宇间带着一抹忧色:“太医说,是心绪郁结,兼之劳累过度,需安心静养,切忌再劳神。只是……娘娘的性子,狄阁老是知道的。
这些,还是奴婢劝了许久,说陛下罢朝,阁老们定然忙碌,娘娘才勉强答应,只拣最紧要的看了几眼,口述了这些。看完便又咳了一阵,服了药,方才睡下。”
狄仁杰肃然,对着慈宁殿方向拱手:“臣等无能,累及太后圣躬,惶恐之至。还请尚宫转禀娘娘,务必以凤体为重,这些朝务,臣等自当勉力为之。”
慕容婉点点头,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不大的青瓷药罐:“这是太医院为娘娘配的枇杷膏,最是润肺宁神。娘娘说狄阁老近日想必也劳心劳力,让奴婢带一罐来。公务虽忙,也请阁老保重身体。”
狄仁杰心头一暖,再次谢过。送走慕容婉后,他坐回案前,看着手中那叠条陈,又看看那罐枇杷膏,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