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娘娘此举,无疑是在皇帝“缺席”的情况下,以她的方式和影响力,默默稳住朝局,避免政务停摆。
而那些精准的处理意见,也无声地回应了朝堂上关于她“干政无能”、“装病避责”的攻讦。
谁说妇人干政必是祸国?这分明是定海神针。
……
慈宁殿内,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。武媚娘并未如外界所传那般卧床不起,她只是换下了往日的凤袍宫装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常服,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绒毯。
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,唇色也淡,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,手里拿着一卷《尚书》,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,目光落在窗外庭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上。
慕容婉轻手轻脚地进来,将空了的药碗收走,又换上一杯温度正好的蜜水。“娘娘,条陈已交给狄阁老了。狄阁老感激不尽,让您千万保重凤体。”
武媚娘“嗯”了一声,收回目光,将书卷放在手边小几上。小几上除了书,还摊开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,有些是她随手记下的思绪,有些是关于某些政务的批注草稿。
“陛下那边……今日如何?”她轻声问。
“回娘娘,还是老样子。送进去的膳食用得少,杜恒学士守在殿外,说陛下大多时候只是坐着出神,偶尔批阅奏章,也……”慕容婉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,没再追问。她端起蜜水,浅浅抿了一口,甜意微微润泽了喉间的干涩,却化不开心头的滞闷。
她知道儿子心里的挣扎和痛苦,那种被最信任、最依赖的人“背叛”和“规划”的感觉,她并非不能体会。可有些路,看到了,就不能装作没看见。有些责任,扛起了,就不能半途放下。
“娘娘,永兴长公主殿下求见,已在殿外候了一会儿了。”一名宫娥悄悄进来禀报。
武媚娘眼中掠过一丝柔和:“快让她进来,外头冷。跟她说,我没事,不必拘礼。”
不一会儿,殿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穿着杏黄色宫装、外罩银狐斗篷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,她腹部隆起明显,已有三个月的身孕,正是已出嫁的长公主李安宁。
她脸上带着急色,眼圈微微泛红,一进殿,看到靠坐在榻上、面容清减的母亲,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。
“母后!”她几步走到榻前,就要行礼。
“快别多礼,仔细身子。”武媚娘连忙伸手虚扶,又对慕容婉道,“快扶公主坐下,拿个软枕垫着腰。”
慕容婉连忙照办。李安宁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握住武媚娘伸过来的手。那手有些凉,不似往日温暖,指甲也失去了些光泽。李安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母后,您……您怎么瘦了这么多?脸色也不好。太医怎么说?药按时吃了吗?是不是那些混账东西把您气的?”李安宁连珠炮似的问着,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懑。她虽已出嫁,但在母亲面前,依旧是那个会撒娇、会着急的小女儿。
武媚娘用另一只手指去女儿脸上的泪,微笑道:“傻宁儿,哭什么。母后只是前几日有些累着了,歇息几天就好。太医说了,无大碍。倒是你,怀着身子,天寒地冻的,怎么还跑进宫来?驸马也不拦着你些。”
“女儿听说您病了,心里急得慌,哪里坐得住!”李安宁抽了抽鼻子,看着母亲苍白却依旧温柔带笑的脸,心里更酸楚了,“母后,您别骗女儿。外头那些风言风语,女儿也听说了些。
父皇和皇兄……他们男人的事,就让他们争去,论去,您何必夹在中间,把自己累病?您就好好在这慈宁殿养着,谁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!”
武媚娘听着女儿孩子气的话,又是暖心,又是无奈。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,示意慕容婉和其他宫人都退下。等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:
“宁儿,有些事,不是‘争’与‘不争’那么简单。这也不是你父皇和你皇兄两个人之间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更远处,仿佛穿透了宫墙,看到了更广阔的天与地。
“你父皇他心里……装着很大很大的事,一个可能很多人都不理解,甚至会觉得荒唐、觉得大逆不道的事。母后……懂得不多,也帮不了他太多。
只能在他往前走的时候,尽力替他,也替你皇兄,稳住这眼前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摊子,让他能少些后顾之忧,走得稍微稳当一点。”
李安宁怔怔地听着,有些不太明白:“很大的事?比皇权,比这江山还大吗?”
武媚娘收回目光,落在女儿尚且稚嫩却已初为人妇的脸上,眼中情绪复杂:“这江山……是你皇祖父,是你父皇,是无数将士、臣民,一点一点从隋末的废墟里,从突厥的铁蹄下,从内部的倾轧中,好不容易打下来、稳下来的。
它不是一个死物,不是放在那里就永远属于谁的宝贝。它像一艘大船,船上载着千万人的身家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