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把内心深处最尖锐的刺说了出来。
李贞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责备,反而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以及更深沉的疲惫。
“弘儿,你终于说出来了。”李贞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怨朕让你母后听政,分你的权,是不是?你觉得,朕是在扶植外戚,是在为武家张目,对不对?”
李弘喘着气,胸口起伏,没有回答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朕今日就明白告诉你,”李贞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让你母后听政,让她熟悉政务,让她建立威信,甚至……让她掌握内库,拥有独立于皇权的财源和力量,这一切,都是朕计划的一部分!”
“什么?”李弘彻底呆住。
“朕要削弱、要规范、要改变的,是‘皇权’本身,而不是某一个坐在皇位上的人。”
李贞的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儿子心中所有的迷茫和壁垒,“无论是你,还是将来你的儿子,孙子,朕希望你们坐在那个位置上时,不必再像你的祖父,像朕当年那样,时刻担心权臣篡位,担心世家坐大,担心兄弟阋墙,担心自己一个判断失误,就导致边境烽火,就导致灾民遍野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:“你以为朕设立内阁,分拆相权是为什么?你以为朕这些年打压世家、扶持寒门是为什么?你以为朕让你母后走到台前,甚至有意让她掌握一部分足以制衡皇权的力量,又是为什么?”
李弘的嘴唇颤抖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都是为了打下一个基础!”李贞斩钉截铁,“一个让皇权逐渐受到制约,让治国变得更依赖制度和贤能,而不是依赖某一个人英明神武的基础!
你母后可以用她的智慧、她的手段,去推动一些事情,去制衡一些势力,包括……制衡可能变得不受控制的皇权!而她最终的目标,是确保这个国家,能朝着更稳妥、更长久的方向走下去!”
“疯了……父皇,您……您这是疯了!”
李弘猛地站起来,脸色惨白,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抗拒而微微发抖,“自毁根基!这是自毁根基!将祖宗打下的江山,将至高无上的权柄,拱手让人?还要让一个后宫女子来制衡皇帝?
千古未有!闻所未闻!史笔如铁,后世会如何评说?他们会骂您是……是李家的罪人!是乱天下的祸首!”
他激动得语无伦次,只觉得父亲描绘的那幅图景,是如此可怕,如此颠覆,彻底击碎了他十六年来所接受的一切教育,所认知的一切天经地义。
看着儿子激动到近乎失态的模样,李贞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坚定。
他知道,这番话对从小接受正统教育的儿子来说,无异于天方夜谭,甚至是离经叛道。
他没有生气,只是缓缓站起身,走到书案边,从一堆书卷下,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、又有许多涂改痕迹的纸,递给李弘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弘颤抖着手接过来,纸上画着一些粗略的框架和线条,写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词:“象征性元首”、“行政内阁”、“咨议议会”、“独立司法”、“预算审核”、“最终否决权”……
旁边还有一些小字批注,对比着“周之分封”、“秦之郡县”、“汉之察举”,甚至还有两个他极其陌生的词:“罗马元老院”、“波斯总督制”。
“这是朕闲暇时胡乱画的,一个想法,一个雏形。”
李贞的声音平静下来,带着一种抽离的理性,“朕知道,这很难,可能需要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的时间,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努力,才能看到一点影子。中间会有反复,会有流血,会有无数的阻力和骂名。”
他走回李弘面前,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脸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朕能为你做的,就是打好一个基础,把最难、最得罪人、最容易被骂作‘乱臣贼子’的开头部分,扛起来。
剩下的路,看你自己,也看天意,看这天下人心,最终会走向何方。”
李弘呆呆地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纸,又抬头看看父亲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几丝刺眼的白发,还有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那个从小在他心中如山如岳、似乎无所不能的父亲,此刻的身影依然挺拔,却莫名地透出一股孤绝的、甚至有些悲壮的味道。
愤怒、恐惧、不解、还有一丝隐约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撼和……刺痛,交织在一起,让他心乱如麻。
他想起母后批阅奏章到深夜的侧影,想起她主持救灾时冷静果断的指令,也想起珠帘后那永远从容淡然的目光。
如果……如果真如父皇所说,母后所做的一切,包括分走他的权力,都是为了一个如此遥远、如此惊人、如此……“大逆不道”的目标……
“父皇……”李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他看着父亲,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,“您做这一切,难道……就不怕吗?不怕后世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