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,骂您……骂您自毁长城,将李家江山,推向不可知的深渊吗?
您就不怕,您今日种下的因,会结出连您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果吗?比如……比如母后她,若真有足够的力量,她将来……还会甘心只做‘制衡’吗?”
最后一句,他问得极其艰难,却也问出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,对母亲那深不可测的智慧与手腕的恐惧。
李贞深深地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书房里的檀香似乎燃尽了,那缕青烟袅袅散去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。
良久,李贞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,和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:
“怕?朕当然怕。朕怕步子迈得太快扯断了腿,怕用力过猛翻了船,更怕所托非人,满盘皆输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李弘,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棵在寒冬中枝丫嶙峋的老树。
“但朕更怕,百年之后,这大唐的江山,依旧陷在治乱兴衰、王朝更替的死循环里。怕你的子孙,依旧要为了这把椅子,兄弟相残,血流成河。怕天下的百姓,依旧要把身家性命,寄托在皇帝一个人是明君还是昏君的运气上。
怕朕和你母后,还有如云、赵敏、狄仁杰他们这些人,这些年辛辛苦苦推广的新犁、水车,兴修的学堂、医馆,建立的规矩、法度,因为换了一个皇帝,换了一种想法,就全部付诸东流,一切又推倒重来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李弘苍白的脸上,语气斩钉截铁:
“弘儿,史笔如刀,朕何惧之有?朕这一生,杀过该杀的人,也救过能救的人。推行过有用的新政,也踩过无数的坑。如果后世要骂,就让他们骂我李贞异想天开,骂我动摇国本好了。
但这条路,朕既然看到了,就想试着走一走。哪怕只能走出一小步,哪怕最终失败了,至少后人会知道,曾经有人,不想再沿着老路走到黑。”
他上前一步,轻轻按了按儿子紧绷的肩膀,那动作里,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。
“你可以不认同,甚至可以反对。你有你的想法,你的顾虑,这很正常。但你要记住,你现在是皇帝。你的每一个决定,你的每一次选择,都不再仅仅关乎你个人的喜怒,它关系着这万里江山的稳固,关系着千万黎民的生计。
回去,好好想想吧。不为赞同朕,只为想清楚,你自己,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,想留给你的子孙,一个什么样的天下。”
他的手从李弘肩上移开,拿回那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,仔细折好,放入怀中。
“今日之言,出我之口,入你之耳。勿对外人言。”
李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上皇府书房的。冬日下午惨淡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他浑浑噩噩地坐上小轿,轿帘放下,隔绝了外界的光线,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声音。
父皇的话,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。那些匪夷所思的理念,那些惊世骇俗的构想,还有父亲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决绝……这一切,彻底颠覆了他十六年来的认知。
皇权,天子,君臣,父子,江山,传承……所有曾经坚固无比的概念,此刻都在摇摇欲坠。
轿子轻轻晃动,向着宫城方向行去。李弘靠在轿壁上,闭上了眼,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
而在他离开后,上皇府的书房里,李贞独自一人,又站了许久。他重新展开那张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纸,看着上面那些在这个时代看来如同痴人说梦般的词汇和线条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、极涩的笑意。
“最难的一关,给他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慕容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,她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门外阴影里,低声道:“太后娘娘让奴婢来问一声,陛下……可走了?”
李贞“嗯”了一声,将那张纸凑近烛火,火苗舔舐上来,很快将那些惊世骇俗的构想吞没,化为灰烬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魂不守舍地走的。”
慕容婉沉默了一下,轻声问:“太上皇,您说……陛下他能明白吗?”
李贞看着桌上那一小撮灰烬,摇了摇头。
“明白与否,不重要。种子已经种下了。接下来,是成是败,是生根发芽,还是被他自己亲手扼杀,就看这孩子自己的心性,和他……有没有这个造化了。”
他吹了吹桌上的灰,抬起头,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。
“告诉媚娘,最难的开场锣,我已经替他敲了。这出大戏后面怎么唱,得看台上的人,自己有没有那份心气,和能耐了。”
夜色,渐渐笼罩了洛阳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