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报内容很快明晰:吐蕃摄政桑杰嘉措,以“唐人商队越界劫掠”为借口,向大唐发来措辞强硬的质问国书,同时吐蕃东部边防军有异常调动迹象,兵力向吐谷浑故地及安西四镇方向集结,虽未越界,但威胁之意昭然。
朝会上,兵部尚书赵敏出列奏报详情。
她虽怀有身孕,但依旧着一身利落的绯色官服,腰背挺直,站在百官之前陈述军情,声音清朗沉稳:
“……吐蕃自去岁遣使入朝贺陛下登基后,边境大体平静。然其国内,赤德赞普年幼,大权尽归摄政桑杰嘉措。此人乃禄东赞之子,素有大志,野心勃勃,绝非安分之辈。
此次借口商队纠纷调动兵马,恐是试探我朝新君登基后之边防空虚与否,兼有索要‘岁赐’、重开‘和市’以牟利之意图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,继续道:“陇右、安西诸镇守将已严加戒备,斥候四出。然时值寒冬,高原苦寒,吐蕃亦难大举用兵。臣以为,其意在恫吓,逼我朝让步。
当务之急,一者,命边军固守要点,示以强硬,不可露怯;二者,速遣能言善辩、熟悉吐蕃内情之使臣前往逻些,面见吐蕃赞普及摄政,申明我朝立场,驳斥其无端指责,探查其真实意图;三者,令剑南、河西等地兵马做好策应准备,以防不测。”
赵敏的分析条理清晰,应对策略也稳妥。李弘端坐御座,听完奏报,心中稍定。他看向内阁首辅柳如云:“柳相以为如何?”
柳如云出列,她今日气色不错,但行动依旧从容:“陛下,赵尚书所言甚是。吐蕃摄政桑杰嘉措,确有借机生事之嫌。臣以为,当依赵尚书所议办理。
另,可命户部即刻筹措一批御寒冬衣、精粮,发往陇右、安西前线,以安边军之心,示朝廷关怀。至于使臣人选……”
她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位面容清癯、气质沉稳的中年官员,“裴行俭大理寺卿,曾随已故卫国公李靖,习兵法,通晓蕃情,前年曾出使过吐蕃,可当此任。”
李弘看向裴行俭,裴行俭出列躬身:“臣愿往。”
“好。”李弘点头,“便以裴卿为吊祭使,兼安抚吐蕃使,择日启程。一应事宜,由兵部、鸿胪寺、内阁共议细则。”
应对吐蕃之策,很快定了下来。然而,没等朝野为此事松一口气,一场来自内部的、更直接的风暴,在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,便猝不及防地降临了。
正月十七,大朝会。
新年首次大朝,本应是展望新岁、定下一年大政方针的场合。皇帝李弘高坐龙椅,接受百官朝贺。太上皇李贞今日也出席了,坐在御座左下手特设的座位上,神情平静。珠帘之后,皇太后武媚娘的身影也如期出现。
朝会起初进行得还算顺利,各部依次奏报年节期间重要事宜,以及新一年的初步计划。然而,当轮到御史台、言官奏事时,气氛陡然一变。
一位姓王的监察御史首先出列,奏报了几件地方官吏贪墨的寻常案件后,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提高:“……然则,臣以为,吏治之要,首在正本清源。若源头不清,则百弊丛生!”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珠帘方向,朗声道:“臣,监察御史王珪,冒死进谏!我朝自开国以来,祖宗成法,后宫不得干政!此乃防微杜渐,保社稷安宁之根本!
然近年来,皇太后以听政为名,屡预外朝之事,批阅奏章,议论国是,更有甚者,竟公然干预朝廷考课铨选大政!
此非但违制,更开恶例,长此以往,恐外戚权重,女主临朝,国将不国!臣恳请陛下,明察秋毫,收还大政,肃清宫闱,以正朝纲,以安天下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!许多官员愕然抬头,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在朝会上如此公然抨击皇太后!虽然“太后干政”的流言私下早有传播,但如此赤果果地拿到朝堂之上,指名道姓地谏诤,还是第一次!
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又一位姓刘的谏议大夫出列,高声附和:“王御史所言,字字泣血,句句忠言!太后虽有辅佐之劳,然妇人干政,终究非国家之福!
近日所谓考课新议,淆乱祖宗法度,动摇国本,岂非明证?臣请陛下,为江山社稷计,为李氏宗庙计,速做决断,还政于君!”
紧接着,第三位、第四位……竟有六七位官员接连出列,言辞或激烈,或沉痛,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:皇太后武媚娘“干政”,违背祖制,危害社稷,要求皇帝陛下“收权”、“肃清”。
这些官员,有清流言官,也有几位挂着闲职的勋贵之后。
为首的,赫然是礼部尚书崔构!他虽未亲自下场,但站在文官前列,微微垂目,姿态俨然。谁都看得出,这场突然发难,背后若无重量级人物支持和默许,绝无可能。
联名的奏章被当殿宣读,措辞比口述更加激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