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宣读奏章的那个尖利声音,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,字字如刀,刮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珠帘之后,武媚娘端坐的身影一动不动,隔着垂下的珠帘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御座之上,年轻的皇帝李弘,脸色从最初的震惊,慢慢变得有些苍白,嘴唇抿得很紧。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起。
坐在一旁的太上皇李贞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,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出列的官员,最后落在垂目不语的崔构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“够了。”李贞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平淡,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集中到他身上。
李贞缓缓站起身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并无多少纹饰,但久居上位的威仪,随着他站起的动作,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。他没有看皇帝,也没有看那些出列的官员,而是转向珠帘方向,语气听不出喜怒:
“皇后近日操劳,听了这些污言秽语,怕是累了。先回宫歇着吧。”
珠帘后,武媚娘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片刻,一个平和依旧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声音传来:“是,臣妾告退。”
宫人上前,小心地搀扶起武媚娘,从侧殿的帘后退了出去。那背影,依旧端庄挺直,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孤峭。
目送武媚娘离去,李贞才慢慢转过身,面向大殿。他的目光,先落在自己儿子,当今天子李弘的脸上。
李弘触及父亲的目光,心头猛地一紧,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,也没有愤怒,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皇帝,”李贞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这些……就是你让朕和你母后来听的‘新年大朝’?”
李弘喉结滚动了一下,站起身,声音有些发干: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”
“朕问你,”李贞打断他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,“方才那奏章里说,你母后‘干政’、‘祸乱朝纲’、‘动摇国本’……
朕想听听,你这个做皇帝的,怎么看?你母后是批了不该批的奏章,还是下了不该下的旨意?是卖官鬻爵了,还是结党营私了?是贪墨国库了,还是残害忠良了?”
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,语气不重,却让李弘额角见了汗。
“父皇,儿臣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?”李贞向前走了一步,站在御阶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那几名出列的官员,也看着垂首不语的崔构,“朕看你们敢得很!什么‘牝鸡司晨’?什么‘妇人干政’?
当年北地雪灾,数十万饥民嗷嗷待哺,是谁日夜不休,统筹调度,逼着各州府、各家豪门掏出钱粮物资,送到灾民手中?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、祖宗成法的忠臣吗?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那几个官员:“灾情紧急,漕运不通,是谁力排众议,启用退役老兵和府兵家属组成运输队,顶风冒雪将第一批粮食送入灾区?
是你们这些只会躲在洛阳暖房里写奏章弹劾后宫‘干政’的贤良吗?”
“灾后重建,疫病防治,是谁一条条过问,督促落实,确保百姓能熬过寒冬,来年春耕有望?还是你们吗?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,只有李贞的声音回荡着,每一个字都像鞭子,抽在那些出列官员的脸上,也抽在默许此事的李弘心上。
“她不过是坐在帘子后面,看看奏章,提些建议,批几个字,就成了‘干政’?就成了‘祸国’?”
李贞冷笑一声,“那她做的这些实事,救活的那些人,算不算‘功’?该不该‘赏’?按你们的道理,是不是救人也有错,听政便是罪?嗯?”
他最后一声“嗯”,带着凛冽的寒意,让那几个官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
李贞不再看他们,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苍白的儿子:“弘儿,你告诉朕,也告诉这满朝文武,你母后做的这些,是不是在帮你这个皇帝稳固江山,安抚黎民?她批的奏章,提的建议,可有哪一条是为一己私利,祸乱国家的?”
李弘张了张嘴,胸口堵得厉害。他想说,母后没有私心,母后做的那些事,确实有功于朝廷。
可是……可是那种无形的、无处不在的压力,那种无论他做什么,仿佛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,都有一只手在无形中引导甚至掌控的感觉,让他窒息,让他不甘!
“儿臣……儿臣并未指使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避开了功过是非的质问,只强调这一点,“然……然朝野有此议论,亦是舆情……儿臣身为天子,亦需……亦需体察……”
“舆情?”李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