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刚过,日头就偏了西,把松州城头的旗帜染成暗红色。
风从北边来,带着草原上的寒气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贾正裹着件旧棉袍,站在城门楼子上,看下面排队的流民。
队伍很长,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官道上,看不清尾。
男人们缩着脖子,女人把孩子裹在怀里,老人的嘴唇冻得发紫。
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裳,有的还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地上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“今日第几批了?”贾正问。
杨七站在他身侧,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闻言翻了翻:“回寨主,巳时到现在,进城了一千四百余人。
加上前几日的,这半月拢共进了八千多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还只是松州城。平昌县那边也进了两千余,西林县更多,怕有三千往上。”
贾正没说话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
杨七又道:“往年这时候,北边的百姓能往南逃的都往南逃了。今年……今年是因为咱们这儿安稳,又有粮食,消息传出去,就都往这边来了。”
“粮食够吗?”
“够。”杨七答得很快,“今年丰收,常平仓是满的。锦州那边送来的粮食还没动,加上各地豪强留下的,吃到明年开春没问题。”
“住处呢?”
杨七沉默了一下:“挤一挤,还能住。”
贾正听出了他话里的勉强,没再追问。
城楼下,一个孩子忽然哭起来。
声音尖细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一个妇人蹲下身,把孩子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。
她自己也冻得发抖,拍孩子的手却很有节奏,一下,一下。
贾正看了很久,忽然转身:“下去看看。”
杨七想说什么,终究没开口,默默跟在他身后。
城门口的流民队伍很长,却安静得出奇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一个老人实在走不动了,靠在城墙根下喘气,脸色白得像纸。
旁边一个年轻汉子蹲下身,把他背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老人趴在他背上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。
贾正从他们身边走过,看见老人露在外面的脚踝,青紫肿胀,像是冻伤。
他脚步顿了顿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开口。
队伍最前头,几个文吏正忙着登记。
一人问,一人写,一些妇人正在帮着分发干粮。
干粮是杂粮饼子,刚蒸好的时候软软糯糯。
裹进寒风里就变得硬邦邦的,妇人身边几个汉子帮忙抬着木头,一个木桶里装着饼子,另外的木桶中装着热水。
这些帮忙的妇人并不是官府征召,粮食也不是松州府衙出的。
松州今年的收成很好,家家户户都不缺粮食。
加上商队和工坊的开设,家中也积攒了不少银钱。
他们也曾是流民,知道百姓的艰难。
当新的流民到达松州城下以后,有很多家境宽裕一些的百姓,都自发的拿着自己粮食帮着这些难民渡过难关。
看到一些难民,领到饼子攥在手里,舍不得吃,偷偷塞进怀里。
妇人们还会劝上两句:现在就吃了吧,先填饱肚子,镇国公是万家生佛,到了他老人家的治下 ,是不会有人挨冻受饿的。
贾正走到城下的时候,刚好就听到一个妇人如此劝说着。
听到这样的夸赞他不禁有些脸红,同时心中也是万分高兴的。
想想几年前,多救十几人都得小心翼翼,不光要亲自上山打猎,还得担心救助之人的品行。
难民多了一些,还得派无忧军的家眷到流民里去,帮着自己加深威望。
如今小股的难民已经不需要自己参与,百姓们会主动讲述自己的过去,把他的名声放大,宣扬。
让镇国公三个字,不断扩散,不断深入人心。
杨七同样也听到了妇人们的话,脸上的笑容比贾正还要难压。
“寨主”,“您说的对,人心都是肉长的,百姓们更胜。
他们虽然不曾读书,但比读书人更重感恩,也更知道感谁的恩。”
“百姓们主动出来救助难民的景象,并不只有松州城”。
“西林县和平昌县这样的场景更多,而且他们全是自发的。”
杨七话音稍缓,语气变得郑重:“寨主,现在的一切让我感受到了您常说的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重量。”
贾正回头,对着杨七笑了笑,什么也没有说。
在这一刻,任何言语也打搅不了他的好心情。
……
“姓名,原籍,家中几口人,会什么手艺。”文吏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王二狗,豫州人,三口人,会种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