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婚礼现场。但这次场景很模糊,像旧照片褪了色。林远站在拱门下,穿着礼服,但脸是模糊的。
小涵站在红毯另一端,穿着自己的日常衣服。她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地问:“九年里,你最爱我的哪个瞬间?”
梦里的林远沉默了。然后场景切换,不是切换地点,是切换时间——他们回到了大学图书馆,十九岁,他帮她拿书那次。年轻的林远笑着说:“最爱这个瞬间。因为你踮脚够书的样子,笨拙又可爱。”
然后场景又换:二十五岁,他求婚那天,在小公寓里煮泡面,戒指藏在碗底。她吃到了,吐出来,他单膝跪地,眼泪汪汪:“最爱这个瞬间。因为你答应嫁给我。”
再换:二十七岁,她发烧,他请假照顾她,笨手笨脚地煮粥。她嫌弃粥太稀,他委屈地说:“最爱这个瞬间。因为生病时你只依赖我。”
一个接一个的瞬间,像快速翻动的相册。都是真实的回忆,曾经温暖的细节。
最后场景停在他们最后一次吵架,婚礼前两周,因为请柬样式。她坚持要简约风,他要奢华风。吵到最后,她摔门而出,他在阳台抽烟。
梦里的小涵问:“这也是你爱的瞬间?”
梦里的林远摇头:“这是我想逃的开始。因为发现,我们连请柬样式都无法妥协。九年了,我们变成了彼此的习惯,但不是彼此的理解。”
然后林远的脸开始清晰——不是婚礼当天的脸,是更早时候的,还爱着她的样子。他说:“对不起,我用最糟糕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。不是因为你不够好,是因为我不够勇敢,不敢在还能挽回时说真话。”
小涵哭了。在梦里哭了。不是愤怒的哭,是悲伤的哭,为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美好,为那些最终消逝的爱,为两个曾经真诚的年轻人,最后变成了伤害彼此的人。
然后她说:“我原谅你了。不是原谅你的逃婚,是原谅我们曾经爱过却没能善终。”
说完这句话,梦里的林远开始消散,像沙堆被风吹散。婚礼场景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圆形图书馆。书架螺旋上升,阳光从高处天窗照下来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那个温和的声音说:“书在你心里。现在,你可以开始写了。”
小涵醒了。凌晨五点十分。没有心悸,没有冷汗,只有满脸冰凉的泪痕。
她坐起来,开灯,拿笔记本。手有些抖,但这次不是恐惧。
“3月3日,凌晨5:10
梦境:与林远对话。问他‘最爱哪个瞬间’,看到许多回忆。最后他说‘对不起’,我说‘我原谅我们爱过’。
醒来感觉:悲伤,但释然。像终于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葬礼。
哭了,但眼泪是干净的。
图书馆又出现了。那个声音说‘可以开始写了’。
写什么?不知道。但也许该试试。”
五、开始写
三月五号,小涵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,纯黑色封面,内页空白。她坐在书桌前,打开第一页,笔尖悬了很久。
写什么?九年恋爱史?逃婚纪实?疗愈日记?
最终她写下第一行:
“给我十九岁的自己:”
然后停住了。太多话想说,太多警告想给,太多“不要”想写。但最后她只写了一句:
“你会爱上一个人,他会伤害你,但这不是你的错。去爱吧,即使知道结局。因为那段爱里的你,闪闪发光。”
写完后,她合上笔记本,觉得不够。又翻开,在下面补了一句:
“给二十八岁的自己:你活下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这成了她写作的开始。不是系统的回忆录,是碎片式的信件:给七岁的自己,给十九岁的自己,给婚礼当天的自己,给第一次做噩梦的自己。也给林远写信,但不寄出,只是写。
她写:“林远,我恨过你,但现在我明白,恨你是继续让你住在我心里。我要把你搬出去了。”
她写:“林远,谢谢你曾经爱过我。也谢谢你现在不再爱我。这样我们两清了。”
她写:“林远,我不会祝福你,但也不会诅咒你。你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章节,翻过去了。”
每写一封信,她就撕下来,装进一个铁盒里——和装梦境记录的铁盒分开。这个铁盒是专门装“告别”的。
写作的时候,她会哭,但哭得越来越少。有时候写着写着,会突然想起一个被遗忘的细节:第一次牵手时他掌心的汗,第一次吵架时他送来的道歉纸条,第一次见他父母时他紧张地捏她的手……
回忆不再是刀,变成了老照片,褪了色,但真实存在过。
三月十号,绘画课第三次。这次陈老师教的是“自画像”:不是画外表,是画内心的自己。
小涵画了一个站在废墟上的女人,背后是坍塌的婚礼拱门,但面前有一片正在生长的绿芽。女人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页空白,但封面上写着一个字:“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