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第二层梦境:诊疗室里的诊疗
当晚,小涵又做梦了。
这次梦的开始很正常:她在心理咨询室,和李医生谈话。窗外梧桐树叶沙沙响,阳光很好。
“最近睡眠怎么样?”梦里的李医生问。
“还是做噩梦。”梦里的她说,“但有个变化:我开始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。”
“这是个进步。”李医生微笑,“在梦里意识到是梦,就有了掌控的可能。”
然后,诊疗室的门开了。林远走进来,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那件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玫瑰。
小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她想站起来,但身体动弹不得。
“小涵,对不起。”梦里的林远说,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,“我来晚了。婚礼可以重新办吗?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小涵听见自己问。
“我错了。我不该逃婚,不该去普吉岛,不该认识她。”林远跪下来,把花递给她,“我们重新开始,好吗?”
梦里的她接过花,玫瑰的刺扎进手心,流血了。血滴在地板上,蔓延开来,变成红色的海。
然后她突然意识到:这是梦。
“不,”她说,“这是梦。你已经拉黑我了,你和她在上海同居了。你不会道歉的。”
梦里的林远笑了,笑容扭曲:“对,这是梦。但梦里的我,是不是比现实的我更让你舒服?”
“滚。”小涵说。
林远站起来,白衬衫突然变成沙滩裤,手里出现一张机票:“飞往普吉岛,现在登机。你要来追我吗?像以前每次吵架后,你都追着我求和?”
小涵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诊疗室开始崩塌,墙皮脱落,露出后面的海滩。李医生不见了,只剩她和林远,站在血红色的海水里。
“为什么?”她终于问出来,“为什么是婚礼当天?为什么用最残忍的方式?”
林远没有回答,转身走向海里。她想追,但腿陷在沙子里。海水越来越红,漫过她的腰,她的胸口,她的脖子……
就在这时,她再次意识到:这还是梦。
“停下来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这是梦。你可以改变它。”
她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在一片麦田里——那是她童年外婆家的麦田,金黄色的,风吹过时有沙沙的声音。
再睁开眼时,她真的在麦田里。阳光温暖,麦穗轻拂她的手臂。没有林远,没有血海,只有无边无际的金黄。
她感到一阵轻松。但轻松只持续了几秒。
麦田深处,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她走过去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田埂上哭,穿着她小学时的碎花裙子,膝盖擦破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小涵问。
小女孩抬起头——是她自己的脸,小时候的脸。
“他们都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。”小女孩哭着说,“爸爸妈妈要离婚,谁都不要我。”
小涵想起来了。这是她七岁那年,父母闹离婚最凶的时候,她被送到外婆家。有一天在学校,同学说“你爸妈不要你了”,她跑到麦田里哭了一下午。
“不是的,”成年后的她对小时候的自己说,“他们最后没离婚,他们爱你。而且,就算他们离婚,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小女孩看着她,眼神困惑:“那你为什么觉得,林远不要你,是你的错?”
小涵愣住了。
麦田开始旋转,金色变成灰色,天空暗下来。小女孩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穿着婚纱的她自己,站在婚礼拱门下,宾客们指指点点。
“因为她不够好。”
“因为她太强势。”
“因为她留不住男人。”
“九年都结不了婚,肯定有问题。”
那些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小涵捂住耳朵,但声音钻进指缝。
“不是我的错!”她大喊,“是他的选择!是他的懦弱!是他的背叛!”
声音在麦田里回荡,但没有听众。只有风吹过麦穗,像一声叹息。
然后她醒了。
凌晨四点二十一分。冷汗浸湿了睡衣。她打开灯,抓起笔记本。
2月20日,凌晨4:21
多层梦。第一层:诊疗室。第二层:林远道歉(虚假)。第三层:血海。第四层:麦田(部分控制成功)。第五层:童年创伤浮现。
关键点:小时候的自己问‘为什么你觉得是他的错’?
醒来后:困惑大于恐惧。心跳平稳了一些(106)。”
写完后,她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深蓝渐渐褪成灰白,黎明要来了。
那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:为什么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?
李医生说过,这是常见的创伤反应。但知道道理,不等于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