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老师早!”
“苏老师好!”
学生们向她问好,眼睛亮晶晶的。小涵微笑回应:“早啊。”
这是她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。在课堂上,在孩子们面前,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个“被逃婚的校话”,而是苏老师,教语文的苏老师,会讲故事会写板书的苏老师。
但总有微妙的瞬间,刺痛她。
第一节语文课,讲古诗《春晓》。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”小涵板书时,有个孩子举手问:“老师,‘眠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睡觉。”小涵解释。
“那我妈妈最近也‘不觉晓’,她老是失眠。”孩子天真地说。
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。小涵的心揪了一下。她知道,有些家长在背后议论她的事。这个孩子的妈妈可能说过:“你们苏老师真可怜,结婚当天被甩了,肯定睡不着觉。”
她保持微笑:“失眠的话,可以喝点温牛奶,睡前别玩手机。好了,我们继续看下一句……”
课间,办公室里。同事张老师递给她一盒饼干:“我老公从香港带的,尝尝。”
“谢谢张老师。”
“小涵啊,”张老师压低声音,“我侄子在银行工作,人挺好的,要不……”
“张老师,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。”小涵打断她,语气温和但坚定。
“唉,也是,需要时间。”张老师拍拍她的肩,“不过你还年轻,别灰心。”
小涵低头批改作业。红色钢笔在作业本上画勾、写评语。“字迹工整”“想象力丰富”“要注意标点符号”。一笔一划,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握笔的手在细微地颤抖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刚才上课时,有那么一瞬间,她看着窗外飘落的玉兰花瓣,突然恍惚,以为自己还在梦里——梦里她也在讲课,但讲台下的学生都没有脸。
三、心理咨询室里的沉默
下午三点,小涵请假去心理咨询中心。这是第六次咨询。
咨询室在一条安静的街边,二楼,窗口对着梧桐树。李医生四十多岁,戴细框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“上次布置的作业,梦境记录,带来了吗?”李医生问。
小涵递上笔记本。
李医生慢慢翻看,表情平静。看完后,她说:“这六十四天的梦,有几个共同点:追赶、镜子、红色液体、无法发出声音。还有,场景总是在切换——婚礼、海滩、学校、童年老家,没有过渡,直接跳转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小涵问。
“意味着你的潜意识在试图消化创伤,但消化不了,所以碎片化地呈现。”李医生合上笔记本,“小涵,在这些梦里,你最常出现的情绪是什么?”
“恐惧。还有……羞耻。”
“羞耻?”
“对。梦里的我总是在逃跑,在躲藏,好像我做错了什么。有时候梦里会出现很多人,指着我笑,说‘你看她,被甩了’‘九年都留不住一个男人’。”小涵的声音很低,“我知道这是外界评价的内化,但控制不了。”
李医生点头:“创伤后,人常常会把外部的伤害转化为自我攻击。‘是不是我不够好?’‘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?’这种想法很正常,但要慢慢学会区分:他的选择是他的问题,不是你的价值定义。”
这些道理小涵都懂。但懂得和感受到,是两回事。
“最近还有联系他吗?”李医生问。
“没有。他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。”小涵顿了顿,“但我上周从一个朋友那儿听说,他回上海了,和那个女孩同居了。他们在朋友圈发做饭的照片,很恩爱。”
说这话时,小涵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,关节发白。
“听到这个消息时,你什么感觉?”
“恶心。然后是想笑——九年,抵不过三个月的新鲜感。”小涵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,“李医生,我不明白的是,如果他早就不爱我了,为什么要求婚?为什么筹备婚礼?为什么要演到最后一天?为什么不早点说,给我留点尊严?”
这个问题她问了无数遍,问父母,问朋友,问自己,现在问心理医生。
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涵,有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。因为答案在对方心里,而对方的心理状态,我们无法完全理解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接受‘没有答案’这个事实,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:现在,此刻,你想怎么生活?”
咨询结束前,李医生给了新的建议:“下次做梦时,试着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。这叫‘清醒梦’。一旦意识到,你可以在梦里做些改变——比如,面对追赶你的人,停下来问他‘你想干什么’;或者,改变梦的场景,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。”
“我试试。”小涵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