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地板上的井影开始发生变化。井水倒影中,缓缓浮现出一些画面片段:一个少女在油灯下写字;一个女子剪短发的侧影;一群人举着“女子参政”的横幅;现代化的城市里,女性骑着单车掠过街头……
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流转,最后定格在两个影像的重叠:井底的苏婉清,和坐在井口的小亦。两张脸在波光中渐渐融合,又分开。
“她说想看看现在的月亮。”小亦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满月已升到中天,清辉如练。月光透过窗户,正好照进井影中心。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:月光与井影中的“水面”接触时,发生了光的折射现象——就像真的有一口井在那里,月光斜射入水,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而在那光斑中,苏婉清的倒影清晰可见。她仰望着井口的月亮,脸上有一种孩童般的好奇与宁静。
小亦也低头看着镜影中的她。两人隔着虚幻的井水,同看一轮月。
“她说:‘百年前的月亮,和现在是一样的。’”小亦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,“我说:‘是一样的,但看月亮的人自由多了。’”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客厅里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电流声,和两个不同时空的女性共享的寂静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井影开始变淡。苏婉清的影像也在逐渐透明。
“她要走了。”小亦轻声说,眼泪终于成串落下,“她说时辰到了,井影重合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“她有最后的话吗?”
小亦点头,一字一句转述,声音哽咽但清晰:
“她说:‘小亦妹妹,谢谢你听见我。我的诗稿和小说,托你保管了。若有可能,让后世更多女子知道,在她们之前,有人在地下三尺处写过飞翔的字。你不必成为我,不必背负我,只需好好活你的百年后人生。替我多看看月亮,替我吃一块我没吃过的西洋蛋糕,替我穿一次裤子在街上奔跑。这样,我便算活过了。’”
小亦泣不成声,只能用力点头。
苏婉清的影像微笑起来——那是一个真正的、释然的微笑。她抬起手,挥了挥,像告别,又像祝福。
然后,她用最后的力气,说出了不是通过小亦转述、而是直接回响在客厅空间里的话——声音很轻,带着水波的质感,却字字清晰:
“影沉井底百年身,今托文字见天光。
后世姊妹多珍重,明月千古照新妆。”
诗句念完,井影如烟消散。
地板上的光斑恢复成普通的月光,青石井沿、荡漾水波、人影,全部消失无踪。只有小亦坐在那里,脸上泪痕未干,掌心握着那枚钥匙。
而钥匙,就在我们注视下,从锈迹斑斑的铜色,褪变成一种温润的、暗金色的光泽。它不再冰冷沉重,反而有种羽毛般的轻盈感。
小亦脖颈上的勒痕,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。皮肤光滑如初,仿佛从未有过那道象征悬吊的印记。
她右手掌心的钥匙印记,也开始淡化。不是消失,而是从凸起的烙印,变成了一道极浅的、银色的胎记般的纹路。
“结束了。”小亦轻声说,“她走了。真正地走了。”
我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的,不再有之前那种莫名的寒意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像送走了一位远行的亲人。”她擦干眼泪,笑了,“悲伤,但是温暖的悲伤。我知道她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我们静静地坐在月光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摄像机红灯熄灭,录音设备停止运转。但我知道,刚才那三十二分钟,已经永远改变了某些东西。
回归:腊月初七至除夕
接下来的日子,变化缓慢而坚定地发生。
腊月初七早晨,小亦睡了这三周来第一个无梦的觉。她醒来后,做在床上发呆,然后说:“好奇怪,脑子里静悄悄的。没有双重意识,没有别人的记忆涌进来。”
我们去陈教授那里做了全面检查。脑电图显示,她的海马区和默认模式网络活动已恢复到正常范围。皮肤活检显示,那些异常的色素沉积正在被身体自然代谢。脖颈和手臂的印记完全消失,只剩掌心那个银色的钥匙纹路——陈教授说那可能成为永久性的良性色素沉淀,类似胎记。
“从医学角度,她的解离症状解除了。”陈教授看着报告,难掩惊讶,“但让我困惑的是,这种解除不是渐进的,而是……断崖式的。就像某种维持症状的能量源被切断了。”
我想到那口被挖出的箱子,想到月下消散的井影。但没有说出口。
小亦重新开始上班。同事问她皮肤过敏好了没,她笑着说好了。生活回归日常:赶设计稿、开会、点外卖、周末看电影。只是她偶尔会下意识地抚摸掌心那个钥匙纹路,眼神飘远片刻。
腊月廿三,小年。小亦来我家,带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。
“我想把她的故事写出来。”她说,“不是记录,是改编成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