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寒,记于己酉年三月初九,春分
腊月初六,晚六点。
冬日天黑得早,暮色如墨浸染宣纸,一层层暗下来。小亦坐在我家客厅窗前,安静地看着天色变化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高领毛衣,刚好遮住脖颈——那道勒痕从昨夜井影初现后就开始变淡,现在只剩一圈极浅的粉痕,像愈合后的伤疤。
“不紧张吗?”我问。茶几上摊着最后一遍检查过的应急预案:陈教授待命,手机拨好120快捷键,陆老在苏江县工地附近等候,以防需要现场介入。
小亦转回头,眼神澄澈:“不紧张。倒像是……要去见一位认识很久,但从未谋面的朋友。”
她掌心摊开,那枚从井壁箱子中取出的生锈钥匙躺在那里。钥匙表面的锈迹似乎在消退,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。
“从昨晚开始,钥匙就变轻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重量减轻,是那种‘执念的重量’在消散。苏婉清等到箱子被取出,她的核心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被看见。被理解。”小亦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“今晚的相会,就是那另一半。”
晚上七点半,我们简单吃了些东西。小亦的食欲恢复了,这是三周来的第一次。她吃完一碗热汤面,脸色有了些红润。
八点,月亮从东边升起。今天是农历十五,满月,金黄色的圆盘低悬在城市天际线上,被高楼切割成几块光斑。
“古时候看月过井口,得在开阔地。”小亦忽然说,“但她说井影重合不在物理位置,在‘记忆的位置’。只要我还记得那口井的模样,月光就能照进井里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她走到客厅中央,盘腿坐下,“等月光移动到某个角度,等我的身体记住那种感觉。”
她闭上眼睛,开始深呼吸。我退到书房门口,打开录音设备,架好摄像机——经过小亦同意,记录这次可能发生的超常事件。陈教授建议,如果出现意识分离迹象,就用强光或声音干预。但小亦说:“别打断我们。除非我身体出现危险,否则让我和她说完话。”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月光透过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。小亦坐在光斑边缘,像坐在明暗交界线上。
九点十七分。
小亦忽然轻声说:“来了。”
井影重合:21:17-21:49
起初是地板上的影子开始变化。
客厅的吸顶灯亮着,但月光的光斑里,渐渐浮现出涟漪。不是水纹,是光的波纹,一圈圈从中心荡开。接着,青石井沿的轮廓在光中显现——不是实体,更像是全息投影,半透明,发着微弱的银光。
井口的直径大约一米,恰好将小亦圈在中心。她仍闭着眼,但身体微微前倾,仿佛在俯视井中。
“我看见她了。”小亦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她在井底抬头看我。今天她穿着……不是湿衣,是那件藕荷色的短袄,青色裙子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像要出门做客。”
我屏住呼吸,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。地板上的井影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看见井壁上苔藓的细节。而井影中心,确实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在缓缓上浮——不是真的升起,是影像在接近水面。
“她说话了。”小亦的嘴唇微动,转述着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,“她说:‘谢谢你找到箱子。那些字纸重见天日,我便不算是彻底死了。’”
小亦停顿,仿佛在倾听,然后继续转述对话:
“我问:‘你现在感觉怎样?’”
“她说:‘轻了许多。像卸下了背了一百年的石头。原来执念真的有重量。’”
“我问:‘你恨吗?恨苏家,恨那个时代?’”
“长久的沉默。然后她说:‘恨过。但恨太沉了,我背不动一百年。现在更多的是……遗憾。遗憾没能看见女子剪短发上街不用担心被指点的时代,遗憾没能用自己的名字发表文章,遗憾不知道上海外滩的灯光是不是真的像书里写的那么亮。’”
小亦的眼角滑下一滴泪,但她嘴角是微微上扬的。
“我告诉她:‘现在女子可以剪任何发型,可以当作家、工程师、飞行员。上海外滩的灯光很亮,但更亮的是城市里无数女性办公室的灯,她们下班后可以去咖啡馆,可以独自旅行,可以决定生不生孩子、结不结婚。’”
井影中的水面波动起来,像是情绪激起的涟漪。
小亦继续说:“她说:‘真好。那我的死,至少有一部分意义——我是那无数铺路石中的一块。虽然微不足道,但路确实向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