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合上《守门人》册子,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。这本册子已不再是单纯的记录,它开始有了重量,像是承载着无数未曾谋面之人的呼吸与心跳。他将它放入戏箱最深处,与小傩服、誓词布帛、陶鼓并列而卧,如同安放一段段活着的历史。
屋外,雪仍在下,厚厚一层覆住山路、坟地、信物竹。那株竹节却未被压倒,反而在雪中微微摇曳,仿佛体内仍有童声低诵,只是这一次,唱的不再是戍卒拓文,也不是母虫蛊惑的安眠调,而是一段新编的谣曲,稚嫩却清亮:
> “爷爷说鼓不能停,
> 妈妈说灯不能熄,
> 我虽小,我也懂??
> 黑夜里,有人在听。”
吴峰听着,嘴角微动,几乎要笑出来。这是民间自生的歌,不是谁教的,也不是哪本傩书里的,而是人们在熬过“归魂症”后,自发传唱的。它没有法力,不引神明,却让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多了一句安心的话,让老人守夜时手中多了一分力气。
他起身,走向院中石台。那“梦魇三相”的法器仍摆在那里:牛角、哭脸鼓、冤魂红绸。但它们不再冰冷森然,反被积雪温柔覆盖,像被天地亲手供奉。他伸手拂去雪,取下红绸,轻轻展开。三百年前那些亡魂的名字依旧清晰,可如今,绸面上竟又浮现出新的字迹??细密、零散,像是由风一笔笔刻上去的:
**“张氏,江南织娘,焚‘安眠符’三日,守鼓一夜。”**
**“李二狗,西北牧童,持木槌击盆三更,唤兄醒。”**
**“陈阿婆,岭南孤老,临终前教孙儿画‘开山将’。”**
这些名字,从未录入傩典,也不曾有人为他们立碑。可他们的选择,却让红绸自行记下,如同人心自有神性。
吴峰凝视良久,终于将红绸重新卷起,系于腰间。他知道,这不再只是警示梦魇的法器,而是一面旗帜??一面由凡人血肉撑起的旗帜,宣告着:**即便无神相助,人亦可自渡。**
他回到屋内,点燃第八盏灯,盘膝而坐,闭目入定。识海中紫焰静静燃烧,第八钥沉稳跳动,虽有裂痕,却不溃散。他不再急于修补封印,反而任其留一道缝隙,如窗开一线,容风月入心。他知道,彻底隔绝梦境并非正道,真正的守门人,不该惧怕黑暗,而应直面它,看穿它,然后走出它。
于是,他再次踏入梦境??这一次,并非强行撕裂封印,而是以清明之念,主动步入。
眼前景象再变。
不再是那片死寂的白原,也不是母虫编织的虚假大同。这一次,他站在一条无尽长路上,两旁是层层叠叠的门扉,每一扇都映照出不同的世界:
一扇门内,孩童从未病逝,母亲永远年轻,可村庄静止如画,无人行走,无人说话;
另一扇门中,战争从未发生,刀兵尽销,可人人目光空洞,跪拜于一座无形巨像前,口中反复低语:“感谢赐予安宁。”
还有一扇,所有人皆得永生,可时间停滞,花开不谢,叶落不腐,连泪水都凝在眼角,千年不坠。
这些都是“如果”之门??如果痛苦可以抹去,如果死亡可以避免,如果苦难从不存在……人类会走向何方?
吴峰缓步而行,不言不语。他看见无数模糊人影在门前徘徊,伸手欲推,却又迟疑。他知道,那是世人内心的挣扎,是每一个在深夜痛哭后,曾闪过“不如一切结束”的念头的投影。
他在一扇门前停下。
这扇门与其他不同,漆黑如墨,门缝中渗出微光,不是银丝的冷辉,而是暖黄的灯火。门上无字,却让他心头一震。
他推门而入。
刹那间,景象全变。
他站在一座山村祠堂前,除夕夜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孩子们戴着粗糙面具奔跑嬉闹,老人坐在门槛上敲着破鼓,节奏不准,却笑声不断。堂中供桌上,摆着一碗米饭、一碟咸菜、一面残破的铜锣??那是祭给“无名守灯人”的供品。
他认得这村。
三年前,这里曾爆发瘟疫,九成人口病亡。幸存者本欲焚村逃亡,却被一位老傩师拦下。他带着最后七个孩子,在村口连演七天傩戏,鼓声不绝,直至最后一人咽气。人们说他疯了,可就在第七夜,瘟疫竟真的退去。后来,村里人重建家园,年年除夕必演傩戏,不为驱邪,只为纪念那七个再没长大的孩子。
吴峰站在人群中,无人看见他。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踮脚将一张手绘面具放在供桌角落,轻声说:“姐姐,今年我画得更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