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扇门之所以发光,是因为它**不逃避痛苦,却依然选择欢庆**。
它不承诺永恒,却珍惜每一瞬真实。
它允许眼泪,也容得下笑声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门”??不是通往虚妄的出口,而是扎根现实的入口。
他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传来声音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回头,看见自己。
另一个“吴峰”站在祠堂阴影里,面容苍老,眼中无紫焰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穿着褪色的傩服,肩头落满尘灰,手中鼓槌断裂,陶鼓裂成两半。
“你还要一个人走多久?”那影子问,“你守的不是门,是你自己的执念。”
吴峰沉默片刻,摇头:“我守的,是选择的权利。”
“可你从不让人选。”影子冷笑,“你斩断民愿,你击碎美梦,你甚至不让林晚多信一刻??就因为她‘可能’犯错?”
“我让她看清了真相。”
“真相就能救人吗?”影子逼近一步,“还是说,你只是害怕??害怕有一天,连你也想推开那扇门?”
吴峰瞳孔一缩。
他无法否认。那一瞬间,他确实动摇过。当他在白原上看见戍卒与妻儿团聚,当林晚的母亲在梦中对她微笑,当他感知到千万人发自肺腑的哀求……他曾想过:若真能让所有人不再痛,是不是也算一种善?
但他终究没有点头。
因为他还记得那个江南少年的话:“我不该用别人的命换她回来。”
因为他还记得西北商人醒来后的痛哭:“活着就好,别求更多。”
因为他更清楚??**真正的善,不是替他人决定幸福,而是让他们有能力面对痛苦。**
他抬起头,直视影子:“你说得对,我害怕。可正因为害怕,我才不能闭眼。”
他抬手,指尖燃起一缕紫焰:“我可以孤独,可以疲惫,可以一次次被打倒。但我不能让门开??因为我知道,门外没有救赎,只有吞噬。”
影子怔住,随即缓缓消散,化作一缕青烟,融入祠堂灯火之中。
吴峰知道,那是他内心最后一丝动摇的终结。
他睁开眼,回到茅屋。
窗外雪已停,月光洒落青石板,映出屋内八盏灯的倒影,如星罗棋布。他感到左臂的透明已退至肘部,紫气归流,第八钥安稳如初。他知道,这一夜的入梦,不是对抗,而是和解??与自己,与恐惧,与那份深埋心底的孤独。
次日清晨,他走出屋门,发现信物竹下又多了一物。
不是包裹,不是信笺,而是一面鼓。
极小,仅巴掌大,鼓面由兽皮与粗布拼接,鼓身刻着歪斜的符线,显然是孩童之手所制。鼓槌是两根削尖的竹筷,用麻绳绑在鼓边。鼓面上,用红漆画着一张笑脸,下面写着一行字:
**“送给你,我的鼓太小,打不远,你的能。”**
吴峰蹲下身,轻轻拿起那面小鼓。指尖触到鼓面时,竟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咚”,仿佛它自己响了。
他笑了。
这是他第三次收到孩子的鼓。
第一次是三年前,那个暴雨夜送来陶鼓的男孩,如今已在傩研社任教;
第二次是林晚幼弟失踪前藏起的铜锣片,后来成了她重振傩班的信物;
这一次,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孩子,用最简陋的材料,造出一面最真诚的鼓。
他将小鼓带回屋内,放在案头,与自己的鼓槌并列。然后,他取出笔,在《守门人》册子末页写下新的一段:
> “守门人不必永生,不必无敌,不必万人敬仰。
> 他只需在某一刻,被某个人相信过。
> 鼓声不必响彻天地,只要有人听见,就够了。
> 灯火不必永不熄灭,只要有人愿意再点一次,便是长明。”
写罢,他合上册子,望向门外。
远处山道上,隐约有鼓声传来。不成调,不合规,却坚定有力,像是某个村子的小孩在模仿大人的傩戏,一下一下,敲在初春的风里。
吴峰站起身,戴上那副全新面具,执起鼓槌。
他没有走向戏台,也没有设坛点灯。
他只是走到门槛前,对着那鼓声传来的方向,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陶鼓。
“咚。”
声音很轻。
却与远方的鼓点,恰好合拍。
铜铃微颤,积雪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水花,如同星辰坠地。
他知道,母虫仍在沉睡,野心者仍在暗处窥伺,风雨也终将再临。
但他也知道,门不会开。
因为这一次,守门的,不再是他一人。
因为鼓声已经传开。
因为灯火,正在一户户人家的窗内,悄然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