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望向屋外八盏幽灯。火光在雨中摇曳,却不熄灭,如同人心深处那点不肯妥协的执念。他知道,那场“真相傩戏”已如种子撒入泥土,正悄然生根。江南三十六村相继停演“归梦会”的《安眠调》,转而复排祖传的《驱疫调》;西北戈壁有老猎人带着孙子夜行百里,只为将一面残破鼓面供入荒庙;甚至京城太学之中,也有年轻学子偷偷传阅手抄本《守门辞》,称其为“真声之文”。
可他也知道,母虫不会善罢甘休。
它最怕的,从来不是刀兵阵法,而是**觉醒的人心**。
果然,七日后,天地骤变。
那一夜无风无雷,却自子时起,万里星空尽数暗去,唯余北斗第七星孤悬天际,光芒刺目如血。与此同时,十七省境内三百二十八座傩庙齐齐震颤,面具自行脱落,鼓皮凹陷如被无形之手按压。更诡异的是,各地百姓纷纷梦中见一人影,身穿素白长裙,手持红布匣,立于村口高声诵唱:
> “睡吧,都睡吧……痛的累了的苦的,都可以去了。”
> “门要开了,你们不必再守。”
> “我替你们活,我替你们哭,我替你们跳最后一场傩。”
歌声温柔,如母亲低语,听者无不泪流满面,醒来后竟不愿睁眼,只求重回梦境。短短三日,已有数百人闭目不食,气息微弱,家人唤之不应,医者束手无策。民间传言四起,称此为“归魂症”,唯有焚香叩首,祈求“安眠娘娘”宽恕,方可苏醒。
吴峰站在茅屋门前,紫瞳映照血星,识海翻涌如沸。他知道,这不是幻术,也不是蛊惑,而是母虫首次以**集体梦境共振**的方式,直接侵蚀人间意识。它不再等待有人开门,而是要让所有人主动放弃清醒,沉入它编织的永恒安宁。
而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……
是林晚。
但又不是她。
真正的林晚早已在那一夜听完傩戏后安然离去,回到南方小镇,开了一间小小的裁缝铺,每日缝补衣物,也悄悄教孩子们画面具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执念太过深重,灵魂碎片竟被母虫捕捉,化作这场“归魂症”的引信。
吴峰闭上眼,指尖抚过胸前第八钥。它跳得极快,几乎要冲出胸膛,仿佛在警告:若再不干预,人间将陷入一场无声的灭亡??没有战火,没有瘟疫,只有千万人静静闭眼,再不醒来。
他不能杀尽梦中人。
他也不能斩断所有思念。
他只能……唤醒真实。
次日清晨,他取下陶鼓,背于身后,第一次走出了荒岭。
他没有撑伞,也没有戴笠,任雨水打湿黑底红边的傩服。脚下的路早已荒废百年,荆棘丛生,毒瘴弥漫,可他走过之处,哀瘴自动退散,枯藤蜷缩如避神明。山野精怪远远窥视,不敢靠近,只敢低声传语:“守门人下山了……这一次,他是去救人,不是镇鬼。”
他一路南行,不眠不休。
途经村落,见家家闭户,门前摆着香案,供着写有“安眠娘娘位”的纸牌。孩童蜷缩母亲怀中,双目紧闭,嘴角含笑;老人跪地磕头,额头渗血也不停歇。吴峰默默走过,未发一言,只在每户门前轻敲一下陶鼓。
“咚。”
声音极轻,却如针扎入梦境。
那一瞬间,闭目之人皆有感应??梦中断裂一瞬,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喊:“你还记得吗?你曾哭过,也曾笑过。”
他们皱眉,挣扎,却又很快沉沦。
吴峰不停步。他知道,单靠鼓声无法破局。母虫借的是人心最柔软处发力,若不用同等重量的真实去撞,只会被温柔吞噬。
他继续前行,直至第七日,抵达南方那座小镇。
林晚的裁缝铺就在街角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旧衣新补,心事代藏”。铺内无人,针线散落桌上,一杯茶尚温,显然主人刚离开不久。吴峰走入内室,看见墙上贴满孩童画的面具,歪歪扭扭,却都带着笑。床头放着一本日记,翻开最新一页,字迹颤抖:
> “我又梦见她了。她说妈妈回来了,叫我别怕。我明明知道那是假的……可我还是想信一次。”
> “如果能让所有人都不再痛,是不是也算一种善?”
> “对不起,吴先生,我可能……撑不住了。”
吴峰合上日记,眼中紫焰微闪。
他知道,林晚此刻已在梦中濒临沉沦。她的善良成了弱点,她的思念成了门户。
他走出铺子,走向镇外那片乱葬岗??据村民说,近日每到子时,便有一道白影飘入坟地,跪在无名碑前唱歌。吴峰站在岗顶,望着血星当空,缓缓取下陶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