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烬盘坐镜前,七日未曾起身。
他不是在修行,也不是在冥想,而是在“听”。
听那自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鼓声??那是全球各地正在上演的“新傩”仪式共鸣而成的声波网络。岭南孩童击节诵诗、江南女子赤面舞鼓、塞北老者对月独白……万千声音经由血脉感应汇入心神,在他体内交织成一片浩瀚音海。这并非神通,而是“仪体”彻底觉醒后的自然结果:他已成为人间傩意的枢纽,如星斗之于夜空,不动而统摄万光。
忽然,铜镜泛起涟漪。
倒影扭曲,显现出一座陌生庭院??飞檐翘角,朱漆剥落,院中一口古井,井边蹲着个穿灰布衫的小童,正用炭条在地上涂画。线条杂乱,却隐约构成一张扭曲面具的轮廓。小童约莫七八岁,眉心一点暗红斑,形如北斗初现。
吴烬瞳孔微缩。
那是“承面血脉”的觉醒征兆。
更惊人的是,此子竟无人引导,自行开启了“无舌真文”的临摹本能。那是只有在极端恐惧或集体潜意识强烈冲击下才会触发的天赋反应,意味着他所在之地,已有“始傩残念”悄然复苏。
画面一闪即逝。
铜镜恢复清明,只留下一句低语,似从井底传来:
> “第七轮回,已启门扉。”
吴烬缓缓起身,指尖轻抚镜面,留下一道血痕。他知道,自己虽封眠了“始傩之心”,却未能斩断其根脉。只要人类还在用仪式逃避真实,它就会不断寻找新的裂隙重生。而这一次,它选中的容器竟是一个尚不懂恐惧为何物的孩子。
他必须去。
但不能再以“钦天监代监”的身份行走。朝廷早已将他列为“清魇司”头号追缉对象,陆无咎悬赏万金求其首级,称其“蛊惑民心,毁礼乱法”。若他公然现身,必引大军围剿,反倒危及那孩子性命。
于是,他焚去官印,剪断长发,换上流浪鼓师的粗麻衣裳,背起那只历经风雨的鼓匣,再度踏上旅途。
这一路,他不再走阴驿道,也不惊动任何影命残魂。他混迹市井,沿街卖艺,每到一处便敲响十三响心鼓,不为驱邪,只为唤醒。有人笑他是疯癫乞丐,有人敬他是活神仙,更多人只是驻足片刻,听完一曲便匆匆离去。可就在他们转身时,心底某处悄然松动??或许是想起了童年某个不敢面对的夜晚,或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年未对亲人说一句真心话。
这些细微的变化,如同春雪消融,无声无息,却在大地之下汇聚成河。
第十九日,他抵达湘西辰阳镇。
小镇依山傍水,民风闭塞,世代供奉“井神”,每逢初七必投祭品入井,谓之“喂魂”。据传百年前曾有巫女在此跳傩自溺,自此井水终年不涸,夜半常闻歌声传出。近年更有传言,凡在井边留宿之人,次日必做同一梦:自己戴上面具,跪于黑暗之中,四周回荡着无数人在齐声低语:
> “你还记得吗?你答应过的。”
>
> “轮到你了。”
吴烬住进井边客栈,租下一间临井小屋。店主是个驼背老妪,双眼浑浊,见他背着鼓匣,神色骤变,欲言又止,最后只递来一把锈匙,喃喃道:“三更莫听井,五更莫看镜。”
当夜子时,他依言未点灯,静坐床头,耳贴墙壁。
果然,自地底传来节奏诡异的敲击声,三短两长,正是失传已久的“唤灵鼓谱”分支??《盲契调》。此调专用于召唤迷失于记忆迷宫中的灵魂,唯有“盲女”一脉可识。而如今竟能从井中传出,说明那孩子的血脉不仅觉醒,且已无师自通触及核心秘法。
吴烬取出铁铃,轻轻一晃。
铃声清越,穿透墙体,直坠井底。
刹那间,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,井口飘出一缕白雾,凝成人形,模糊可见是个小女孩的模样,双目紧闭,手持一面微型木鼓。她不开口,却以鼓点传音:
> 咚咚咚??“你是谁?”
> 咚咚咚咚??“为何能听懂我?”
> 咚!??“别靠近那孩子!”
吴烬心头震动。这并非幻象,而是“心鼓共鸣”引发的意识投射??说明井底存在某种与“守炉人”同源的精神场域。而这女童虚影,极可能是百年前殉傩巫女的残念,一直在守护这片土地。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他以指代槌,轻叩掌心,回应鼓语,“我是来找他的,就像当年我母亲找我一样。”
> 咚咚……咚咚咚……“你说谎。”
> “你们都这么说。可后来他们都把他带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