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出南岭山道,踏过泥泞、碎石与腐叶,一路向北。每一步落下,地面便微微震颤,仿佛大地在回应某种久违的节律。扛鼓之人脚步缓慢却坚定,粗布衣角已被露水浸透,肩上的破鼓无声无息,可鼓面裂痕中隐隐有青光游走,如同沉睡的血脉正缓缓复苏。
他不说话,也不回头。
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,也没人认得他的脸??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磨平棱角的脸,左颊一道深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,像是谁用烧红的铁笔在皮肉上写下第一个“冤”字。他只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了一瞬,望着树根处那个小木偶,轻轻将鼓槌点地。
咚。
一声轻响,如雨滴落潭。
刹那间,方圆十里所有闭眼入睡之人,无论老幼病残,皆在同一刻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旷野之中,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白骨,头顶是血色苍穹。远处,七座孤峰耸立,峰顶各燃一火,火焰不摇不动,形如人影。他们听不见声音,却清晰感知到一句低语,自灵魂深处浮现:
> “你欠这世间的,还没还完。”
梦醒时,有人冷汗淋漓,翻身跪地叩首;有人撕开衣襟,露出胸前暗藏多年的傩符;还有人冲进祠堂,一把火烧了祖宗牌位上写着“某氏之灵”的空白木牌,提笔重写:“李大牛,生于大胤永昌三年,死于抗税之役,年三十六。”
这不是个别。
这一夜,大胤境内三百六十八个州县,共有一万两千余人同时惊梦,醒来后行为如出一辙:焚旧像、毁伪碑、立新名。地方官府欲加弹压,却发现差役拒捕,衙役弃职,连最忠心的巡夜班头也摘下腰刀,默默走向城外乱坟岗,开始为无主枯骨堆坟立碑。
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一声轻不可闻的鼓点。
***
皇都,天未亮。
皇宫已乱成一团。
皇帝驾崩后的第七日,本该举行国葬,可灵柩前香火不断,哭声却寥寥。太子被废,监国大臣名录尚未正式公布,朝中三大世家联手封锁消息,妄图另立傀儡。钦天监台正昨夜暴毙,尸体浮肿发黑,口中吐出半卷写满《傩词》的黄纸。更诡异的是,宫墙内外所有铜铃,自子时起便无风自动,叮叮作响,宛如报丧。
宦官们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
“怪事!全是怪事!”内阁首辅拍案而起,“什么‘哑槌’监国?一个守坟的疯子,岂能执掌乾坤?给我查,是谁伪造遗诏!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整齐脚步声。
不是太监,不是侍卫,而是百余名身穿粗麻孝服的百姓,手持纸幡,抬着一口漆黑棺材,直闯午门。守门玄甲卫拔刀阻拦,刀未出鞘,手臂却突然僵直,眼中流出鲜血,齐刷刷倒地昏厥。
百姓无人喧哗,只是缓缓前行,将棺材置于丹墀之下。
棺盖自动掀开。
里面没有尸身,只有一枚铜铃、一根焦黑鼓槌,以及一块刻满名字的残碑。碑上第一行赫然写着:
> “张承业,原钦天监司历,因泄露星象真相,被活埋于东郊乱葬岗。”
紧接着,第二块碑出现,第三块……到最后竟有七十二块,皆由泥土与骨灰凝结而成,每一块都记载着一段被抹去的历史:某年某月,朝廷征粮百万石,实则尽数运往白莲教秘坛炼丹;某将军率军平叛,实则屠村三百以献魂祭阵;更有甚者,先帝所谓“仙逝”,实为被亲信灌下傀心丹,抽尽阳寿供养邪术……
证据如山,字字带血。
百官噤若寒蝉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,一道身影缓步登阶。
正是那盲童,手持断杖,杖头獬豸独角泛着幽光。他站在棺前,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如钟:
> “你们说这是伪造?”
他抬起手,指向天空。
“那就请诸位抬头看星。”
众人仰首。
只见北斗七星光芒暴涨,第七星尤甚,其光如刃,直指皇极宫顶。更令人骇然的是,星辰排列竟与地上七十二碑位置完全对应,形成一幅横跨天地的“昭冤大阵”。
“此乃天证。”盲童道,“非人编造,非鬼书写,是苍穹本身在还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> “现在,轮到你们选择??继续捂住耳朵装聋,还是跪下来,替你们的祖宗、上司、同谋者,向这些名字说一声‘对不起’。”
无人应答。
但片刻后,一位白发老臣颤巍巍走出队列,扑通跪地,额头触碑,老泪纵横:“老夫……曾签署那份征粮令……我有罪……我有罪啊!”
一人跪,百人随。
到最后,满朝文武,除少数几人仓皇逃窜外,余者皆伏地痛哭。有些是真悔,有些是惧祸,但无论如何,这一跪,意味着旧秩序的崩塌已无可挽回。
***
西山坟茔前,晨雾弥漫。
哑槌仍立于墓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