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因为在他脚下,一条由白骨铺就的道路依旧延伸向远方,尽头是那座“勿忘碑”。十万亡魂围绕碑身盘旋,不再哀嚎,不再愤怒,只是静静守护,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。
这时,一阵笛声响起。
清冷悠远,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柔意,却又藏着铁血铮铮的刚烈。
是罗祥。
他从西南归来,背负一具竹篓,里面装着七十七个纸扎人偶,每一个都穿着不同官服,胸口写着真实姓名与罪状。他是逐村调查、挨户取证,历时三个月,才将这些贪官污吏的恶行一一还原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将竹篓放在碑前,“该烧的,我都带来了。”
说着,他点燃火折,投入篓中。
火焰腾起,纸人扭曲燃烧,空中竟传出凄厉惨叫,仿佛真有魂魄正在受刑。火光映照下,那些名字逐一浮现于碑面,与原有铭文融为一体。
“下一个。”罗祥低声说,“该轮到那些藏在幕后的了。”
他望向南方,眼神锐利如刀。
***
南岭宗坛,日出东方。
中央雕像依旧跪捧“勿忘碑”,但它的形态已悄然变化。原本模糊的面容如今清晰可见,竟是由万千普通人面孔交织而成??农夫、织女、书生、兵卒、乞丐、狱卒……每一个都曾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,每一个都曾在黑夜中喊过“不甘”。
它不再是吴峰,也不再是某一个人。
它是集体记忆的化身,是民间意志的凝聚。
孩子站在青玉台上,仰望着它,久久不语。手中的木偶安静地躺在炭笔旁,鼓槌垂落,仿佛完成了使命。
“爷爷。”他轻声问,“我们赢了吗?”
麻衣道人蹲在一旁,正用指甲在酒壶底刻字。听见问话,他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夹着片菜叶:
“赢?哪有那么容易。今天不过是把鼓槌交到了更多人手里。真正的仗,才刚开始。”
他举起酒壶,将壶底刻好的字展示给孩子看:
> “防冤不在神,在人心;驱邪不靠法,靠不沉默。”
然后,他猛地将酒壶砸向地面。
碎裂声中,瘸腿驴昂首嘶鸣,四蹄蹬地,竟踏出一段古老节奏。孩子心头一震,不由自主拾起鼓槌,轻轻敲击青玉台沿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之后,五块傩令再次升空,环绕雕像旋转不休。这一次,它们不再只是象征权力,更像是在召唤。
“爷爷,它们在等什么?”孩子问。
“等第七个人。”麻衣道人望着北方,“等那个还没觉醒的人。”
***
北境长城,风雪漫天。
杨彪坐在烽火台残垣上,披着一件破羊皮袄,脸色苍白如雪。他体内的木德之气早已耗尽,靠一口精魂吊命至今。苏怜沉入地脉后,他曾试图追寻她的气息,却被反噬重伤,被迫流落至此。
他已经忘了多久没吃过一顿热饭。
但今夜,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热。
低头一看,胸前挂着的那枚青玉碎片竟开始发光,隐隐与南岭方向共鸣。与此同时,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??是苏怜,却又不像她本人,更像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回响:
> “你还记得春天吗?”
他怔住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。
他想起小时候家乡的桃林,想起母亲做的米糕,想起第一次拿起锄头耕田时的喜悦。他也想起后来如何被征为徭役,如何亲眼看着村庄被烧,亲人被杀,自己沦为逃兵,最后被麻衣道人捡回,塞进傩班。
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复仇而活。
可现在他明白了。
他是为了记住而活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不是在护树,是在护人。”
他缓缓站起,将青玉碎片按入心口。刹那间,体内枯竭的经脉轰然贯通,一股新生的绿意自足底升起,顺着双腿蔓延全身。他的双手插入雪地,瞬间,冻土裂开,嫩芽破冰而出,转眼间长成一片青翠竹林,环绕烽火台而立。
他笑了。
提起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鼓槌,重重敲向身边锈蚀的铜钟。
> 咚!
钟声穿越风雪,传遍万里边关。
所有戍边老兵皆闻声转身,望向南岭方向。有人含泪击盾,有人吹响号角,有人脱下战袍,绑在长枪顶端高高举起??那不是旗帜,是请愿书,上面写着一个个战死同袍的名字。
这一夜,北境全线鸣钟,共计三百六十五响,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日日不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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