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陶罐缓缓升起,悬浮空中,罐口喷涌出无数金色丝线,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山谷的光幕。光幕之上,显现出一幕幕历史影像:从最初篝火旁的原始舞蹈,到王朝更迭中的国家祭祀,再到现代都市里沦为娱乐的民俗展演……
最后定格在今日。
吴烬站在光幕前,看着自己的倒影,轻声问:“这就是真相?”
光幕回应,声音来自四面八方:
> “真相不是只有一个版本。它可以是恐惧的产物,也可以是希望的载体。关键在于,谁在讲述它,以及人们是否愿意倾听。”
>
> “你不必毁灭‘始傩’,因为你本身就是它的新形态。”
>
> “去吧,带着这份记忆,重新定义什么是傩。”
>
> “不要让它再成为谎言的遮羞布。”
>
> **“让它成为一面镜子。”**
说完,光幕崩解,化作点点金尘,融入吴烬眉心。陶罐则化为粉末,随风飘散。
他仰头望天,发现头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斜射而下,正好落在他身上。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不同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“承面血脉”继承者,也不再只是吴峰之子。他是新的“守炉人”,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枢纽,是有资格重新书写规则的人。
返回途中,他没有再走“阴驿道”。
而是从明路归返,一路击鼓而行。
每到一村,便设坛讲学,教孩童识鼓谱、辨面具、知傩史。他不说神怪,只谈人心;不言驱邪,只论自省。他说:“戴面具不可怕,可怕的是戴了太久,忘了下面还有一张脸。”他说:“仪式的意义不在求福避祸,而在提醒我们??有些东西值得敬畏,哪怕它看不见。”
渐渐地,民间风气悄然改变。
有人开始自发组织“醒面会”,在傩舞结束后集体摘下面具,围坐篝火,分享一年来的悲喜。有人将传统傩戏改编成“心戏”,不再演绎鬼神故事,而是讲述普通人内心的挣扎与成长。更有甚者,出现了“无面傩班”,表演者全程裸脸,仅靠肢体与鼓乐传达情绪,观者往往泪流满面,称其“比戴面更像傩”。
这一切,都被清魇司视为异端。
陆无咎亲率死士围剿三支“无面傩班”,斩杀班主七人,焚毁戏具无数。他在奏折中写道:“此等邪术蛊惑民心,动摇国本,若不早除,必酿大乱!”
皇帝览毕,久久无言。
最终批下一字:
> “准。”
然而就在当夜,皇宫突遭雷击,钦天监观星台塌陷一角,恰好砸毁清魇司驻京衙门。现场留下一面烧焦的小鼓,鼓面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字:
> “杀一人易,改一念难。”
> “你要清除的,究竟是邪祟,还是真相?”
翌日清晨,吴烬照常出现在城隍庙前,怀抱破鼓,轻敲十三响。围观百姓越来越多,有人跪拜,有人哭泣,更多人只是安静听着,仿佛在等待某个答案。
没人知道,那天夜里,皇帝做了一个梦。
梦中他站在一座巨大祭坛之上,面前跪着千千万万戴面之人。他高声宣布:“今日朕将揭开终极真相,让万民共见世界本质!”可当他亲手掀开最后一层面具时,却发现底下空无一物。
风起,面具纷飞,如雪般洒落人间。
他惊醒,冷汗浸透龙袍。
从此再未提重启仪式之事。
三年后,吴烬在川蜀重建傩母寨,立碑铭志,不供神佛,只设一面空白铜镜,供来访者自照。每年春分,各地傩班齐聚于此,不演旧戏,只创“新傩”??内容不限,形式自由,唯一要求是:必须说出一句真心话。
这一年,轮到岭南老班主登台。
他年逾古稀,颤巍巍走上高台,摘下戴了六十年的判官面具,露出满脸皱纹,对着镜子深深鞠躬:
> “我一直以为我在驱鬼。”
> “现在才知道……”
> “我才是那个一直躲在面具后面的鬼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寂静。
随即,鼓声响起。
不是哀伤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节奏,像是春天解冻的溪流,又像是婴儿初啼。
吴烬站在人群最后,望着那面铜镜。
镜中映出无数张脸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哭有笑。
而在所有影像之后,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身影,身穿麻衣,双目紧闭,嘴角微扬。
他知道,那是傩母。
也是他自己。
更是所有愿意直面真实的人。
他轻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