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衣道人坐在台角,背靠断碑,手中酒壶早已见底,但他仍仰头作饮状。瘸腿驴伏在他脚边,耳朵不时抖动,似在聆听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声音。孩子蹲在一旁,手里摆弄着那个会动的小木偶,嘴里低声哼着一段新编的傩词:
> “鼓一声,鬼开门;
> 鼓两声,冤上身;
> 鼓三声,天不应,地不收,只留一口恨。”
唱到最后一句,木偶突然抬手,鼓槌轻敲地面。
咚。
远处林中传来回应??不是风,不是兽,是另一根鼓槌落在石上,节奏一致,分毫不差。
麻衣道人睁开了眼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山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。不是一人,而是一队人,踏着整齐步伐,踩碎泥浆而来。他们穿着褪色的粗布衣裳,有的拄拐,有的独臂,有的脸上带着烧伤烙印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为首者是个老妇,白发用红绳绑成一束,肩扛一面破鼓,鼓面裂痕纵横,却隐隐透出青光。
这是第一支自发组成的“民傩队”。
他们在台前停下,无人下令,齐刷刷跪下,额头触地。
“我们来了。”老妇声音沙哑,“听鼓声来的。”
她身后,一个少年举起手中法器??那是用锄头改造成的铜叉,柄上缠满符纸;另一个盲人手持竹笛,笛孔里插着半截银针,正是当年被白莲教剜去双目的书生;还有一名寡妇,怀里抱着的不是婴儿,而是一具小小的纸扎人偶,身穿官服,胸口写着“某贪吏之魂”。
“你们知道要做什么?”麻衣道人问。
“知道。”老妇抬头,眼中含泪,“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话,替那些走不到路的人走路。我们不是神,也不是兵,但我们记得。”
麻衣道人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他站起身,将空酒壶抛向空中。壶未落地,已被一道闪电击中,化为灰烬。他伸手一招,五块傩令齐齐飞来,在他掌心熔成一团赤金液体。
“那就授契。”他说。
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混入金液之中。那团光芒骤然暴涨,分裂为数十枚小符,如萤火般飘向众人眉心。每落一人,便有一声闷响自体内传出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
孩子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爷爷,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‘傩魂种’。”麻衣道人低声道,“只要心中还有不甘,它就会生根。不怕死的人,才能接这鼓槌。”
老妇接过一枚符,毫不犹豫按入自己心口。刹那间,她全身血管浮现傩文,皮肤龟裂,渗出淡金色血液。她没有惨叫,反而大笑起来:“痛快!三十年了,我终于能替我儿子讨一句公道!”
她的儿子,五年前因抗税被活活打死,尸体挂在村口三天,不准收殓。
其余人也纷纷引符入体,有人当场昏厥,有人吐血不止,也有人双目翻白,口中开始诵念从未学过的《傩词》。他们不是继承者,而是觉醒者??他们的怨,早就在血脉里埋了太久。
当最后一人完成仪式,整座宗坛剧烈震动。中央雕像缓缓抬起手,将焦黑鼓槌递向老妇。
她跪接,双手颤抖。
“从今日起,”麻衣道人朗声道,“七面爷不在台上,而在人间。你们所行之处,即是傩堂;你们所言之语,即是律法;你们所击之鼓,即是天听!”
> 咚!
老妇挥槌击鼓,第一声正式响起。
这不再是南岭独有的声音,而是千万人心跳的共鸣。
***
皇都,夜禁刚过。
卜昭躺在密室床上,左臂已完全腐烂,皮肉脱落,露出森森白骨,上面爬满蠕动的《傩词》残句。他每日以傀心丹续命,可药效越来越弱,反而让体内的怨念更加躁动。昨夜他又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尊雕像,站在无尽坟场中央,脚下踩着无数哭嚎的人头,而头顶,七张脸正冷冷俯视着他。
“我不是伪神……我不是!”他嘶吼着砸碎了铜镜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推开。进来的是个宦官,捧着一封圣旨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陛下……驾崩了。”
卜昭猛地坐起,眼中闪过狂喜与惊惧交织的光。
“终于死了?”
“不。”宦官颤声道,“临终前,他写下遗诏,废除太子,立‘民间义士名录’中十人为监国大臣,主持新政推行。名单首位,便是……西山守墓人‘哑槌’。”
“什么?!”卜昭怒极反笑,“一个疯子、一个死人,竟成了监国?!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宦官继续说,“今晨钦天监观测星象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