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赤着脚蹲在床沿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半截焦黑鼓槌。他昨夜又梦见了吴峰??不,不止是梦。那人站在南岭最高的石崖上,身后是七道披着残袍的身影,他们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里的法器高高举起,像举着火把,又像托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然后,鼓声响起,从地底深处传来,一声、两声、三声……直到震得山河动摇。
“爷爷。”孩子轻声说,眼睛没离开木偶,“你说,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
麻衣道人躺在竹席上,嘴里的酒气混着草药味,眼皮都没抬:“回来?他们什么时候走过了?你听??”
他忽然竖起耳朵。
静。
只有雨前的闷响,虫鸣断续,远处山涧流水潺潺。
可就在这寂静里,一丝极细的震动自大地传来,像是谁的心跳,又像是某种古老节律的复苏。咚、咚、咚……缓慢而坚定,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,穿过泥土与根脉,直抵人心。
瘸腿驴猛地抬头,耳朵笔直竖起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,竟与那节奏完全契合。
“听见了?”麻衣道人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,“这不是鼓声,是‘醒’的声音。”
孩子不懂,但他感觉得到??木偶的手指,刚才动了一下。
***
皇都,春寒未尽。
皇帝病重的消息封锁严密,可宫墙挡不住风。疯和尚出现在东市菜贩子的破棚下时,浑身湿透,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块青砖。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是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,血干了又裂,裂了又流。
“钟要响了。”他对卖豆腐的老妪说,眼神清明得不像个疯子,“第七次。”
老妪哆嗦着递上一碗热汤:“您……您是谁啊?”
“我是谁?”他苦笑,仰头饮尽,“我是个忘了怎么哭的人,现在想起来了。”
他放下碗,转身走入巷口浓雾中,再没人见过他。但第二天清晨,钦天监废墟的地砖被人翻了个遍,每一块下面都压着一片落叶,叶脉间浮现出微光文字。识字的道士凑在一起辨认,拼出一句话:
> “九幽将启,非一人之力可镇。
> 请诸魂归位。”
与此同时,卜昭正在密室炼制“傀心丹”。此丹以七名童男女心头血为引,辅以冤魂怨念,可强行操控他人神志,乃白莲教失传已久的邪术。他已连试九炉,皆爆裂焚毁。第十炉即将成型时,鼎中忽传出孩童笑声,清脆悦耳,却又透着森然寒意。
“你笑什么?”卜昭怒喝。
“我笑你蠢。”鼎中声音答,“你以为你在掌控怨气?其实是怨气在养你,等你长成新的‘伪神’。”
话音落,鼎盖炸开,黑烟冲天,化作一张巨口,竟将卜昭半边身子吞入其中!他惨叫挣扎,靠玄甲护心镜才勉强脱身,左臂却已腐烂见骨,皮肤下隐隐有符文蠕动,正是《傩词》残句。
他瘫坐在地,终于明白:他们从未真正掌控过力量。他们只是被选中的容器,如同当年的吴峰,如同如今的七人??只不过,别人盛的是正义,他盛的是贪婪。
“我不服!”他嘶吼,“凭什么他们就能代表天意?”
无人回应。
唯有窗外,一阵风吹过,卷起几张烧剩的通缉令,上面七人背影在火光中扭曲变形,最后竟融成一体,变成一个手持鼓槌的剪影,静静立于南岭之巅。
***
西山坟茔前,哑槌已七日未敲钟。
不是不能,而是不敢。
他知道,每一次钟响,都会牵动地底裂隙,稍有不慎,便是万鬼出笼。可若不响,人间的冤屈便无处投递,傩魂便无法凝聚。他在等一个时机,一个能让亡者安息、生者觉醒的瞬间。
今夜,他决定赌一把。
他取出藏于棺底的一枚铜铃??那是第一代老班主临终所留,名为“唤魂铃”,传说能勾连阴阳两界最纯净的记忆。他将铃系于鼓槌之上,深吸一口气,缓缓举起。
这一击,不为召灵,不为罚恶,只为“记”。
记住那些被抹去的名字,记住那些被掩盖的真相,记住每一个在黑暗中闭眼前仍喊着“不甘”的灵魂。
> 咚!
铃声清越,如泉击石。
刹那间,天地失声。
百里之内,所有沉睡的孤坟同时震动,纸钱自土中飞出,墓碑无火自燃,火光中浮现无数虚影:有饿死的农夫拄着拐杖归来,有被卖身的少女提着灯笼寻亲,有战死的士兵背着同袍尸骨一步步走回家乡……
这些魂魄并不暴戾,他们只是想被看见。
而更远的地方,南岭宗坛中央雕像心口的火种猛然膨胀,光芒穿透云层,直射苍穹。这一刻,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