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黄昏,他抵达一座荒村。
村子依山而建,屋舍倾颓,墙垣爬满藤蔓,唯有一座小庙尚存轮廓。庙门匾额早已腐朽,只剩半截木头悬在风中,刻痕隐约可辨:“通幽祠”。林远推门而入,香炉倒扣,供桌断裂,唯有中央石台上,端放一面面具。青面獠牙,额生双角,正是他在梦境中见过的模样。面具下压着一张泛黄纸条,字迹潦草却有力:
> “你来了。
> 鼓不会等你,但它记得你。”
林远跪下,额头触地。他不知这是对谁的礼,也不知该祈求什么。他只是忽然明白:这不是终点,是交接点。那些在桥上起舞的人、在监狱里无声摆臂的人、在非洲难民营用泥土捏脸的孩子……他们都不是孤立的火焰,而是同一根火把传递过程中的瞬间光亮。
夜深,他蜷缩在庙角入睡。梦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旁观者。他站在万人祭坛之上,脚下是焦黑的土地,头顶是紫红色的天空。四周站着无数戴面之人,层层叠叠,望不到边际。他们齐声吟唱,声音穿透颅骨,直抵脊髓:
> “你不需完美,
> 只需不退。
> 你不需胜利,
> 只需不说谎。
> 当千万个‘我’不愿闭嘴,
> 沉默的铁幕就会崩塌。”
歌声渐高,地面开始震动。青铜鼓自天而降,落在他手中。鼓槌一触即燃,化作灰烬,唯余一段骨节般的残柄。他举起鼓槌,却迟迟未落。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:“你怕吗?”
他答:“怕。”
“那为何还站在这里?”
“因为如果我不敲这一下,就没人知道这里还能响。”
鼓槌落下。
没有声音。
但整个梦境炸裂成千万碎片,每一片都映出一个场景:
??某位记者删掉最后一行报道前,突然停顿,反手将文件加密上传至匿名服务器;
??一名医生在签署“无异常”体检报告时,悄悄在备注栏写下真实病因;
??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举手说:“老师,课本上写的不是全部真相。”
??一位程序员在AI审查系统中植入后门,让被删除的言论能在月圆之夜短暂重现……
这些事本无关联,此刻却被一道无形之线串联起来,如同星辰连成图腾。
林远惊醒,冷汗浸透衣衫。庙外天光微明,晨雾缭绕。他起身走向石台,伸手欲取面具??指尖尚未触及,那面具竟自行翻转,双目空洞直视于他。刹那间,一股剧痛自眉心炸开,仿佛有烙铁在颅内刻字。他抱住头蹲下,耳边响起无数低语,像是千万人同时呢喃,又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。
待疼痛消退,他缓缓抬头,发现自己的影子变了。
不再是随身形移动的暗斑,而是独立存在的一团浓墨,蹲伏于地,形如戴面之人。他走,影也走;他停,影却不肯停,反而缓缓抬头,面向东方初升之日,做出叩拜姿态。
他知道,它已有了自己的意志。
他离开通幽祠,继续北行。沿途村庄渐多,人们见他孤身一人,衣着陈旧,皆投以异样目光。有人认出他是当年失踪的民俗学者,悄悄拍照上传,却很快发现图片无法发送??无论压缩多少次,只要包含他的面容,便会自动损坏成一片漆黑。
第三个月,他出现在北方旱区。
那里因水源垄断,农民已断水四十余日。政府承诺“正在协调”,可水库闸门始终紧闭。林远混入抗议人群,默默坐在田埂上。当晚,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破陶罐,盛满仅有的浑浊积水,置于月下。午夜,他轻敲罐壁三下,低声念诵一段从未学过的词句。声音极低,仅他自己可闻。
次日清晨,村民发现陶罐中的水变得清澈甘甜,且取之不竭。更诡异的是,凡是喝过此水的人,夜里都会做梦:梦见自己年幼时在溪边嬉戏,母亲唤其回家吃饭,父亲在田里挥锄。醒来后,泪流不止。
第七日,百余名村民自发组织傩舞队,手持农具为乐器,以枯枝涂彩为面具,在干裂的河床上起舞。歌词直指水务局长贪腐,句句如刀。警方驱散三次,每次驱散后,队伍人数反而更多。第十日,舞阵扩大至千人,形成巨大符形,恰似古傩经中记载的“泣地阵”。
监控录像显示,林远始终坐在原地,并未参与舞蹈。但每当有人倒下(脱水、虚弱或被捕),他的影子便会离体而出,匍匐至那人身边,以自身覆盖其影。片刻后,那人竟能重新站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