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,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,翻开空白页。笔尖悬停片刻,终究落下。不是记录文物编号,也不是整理田野笔记,而是写下一句话:“如果真相必须藏起来才能活下去,那我就做它的藏身之处。”写完之后,他将纸撕下,贴在壁画旁的石面上,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边缘。他知道,这张纸活不过明天??风会带走它,雨会浸烂它,可只要它存在过一秒,就已是传递。
考古队已在山外扎营,无线电每隔六小时联络一次。林远没有回去。他在废墟边搭了个简易帐篷,把所有资料摊开在地上,包括那段录不到声音的音频文件、桥上男子留下的纸条复印件、还有钦天监密奏的影印本。他一页页翻看,忽然发现一个细节:每一份与“傩”相关的文献中,无论年代远近,总有一处墨迹晕染,位置不一,形状却惊人相似??像一张模糊的脸。
他心跳加快,拿出放大镜逐帧查看音频波形图。原本平坦的声轨在某个瞬间出现微弱波动,持续0.3秒,频率低于人类听觉阈值。他将这段信号转为可视化图像,屏幕上的图案让他猛地后退一步:那是一只眼睛,瞳孔深处嵌着一枚铃铛。
“你在看着我?”他喃喃自问。
当晚,他又听见了鼓声。
这一次,鼓不在远处,而在他胸腔里。心跳节奏变了,不再是规律的搏动,而是三短两长,如同某种回应。他捂住胸口,冷汗涔涔而下。帐篷外,月光惨白,树影如鬼舞。他想逃,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。视线开始模糊,意识沉入一片漆黑的水底。
梦境降临。
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坛中央,四周站着无数人,皆戴面具,无声伫立。祭坛上方悬浮着一面青铜鼓,鼓面布满裂痕,却仍有血液从中渗出,顺着鼓架滴落成河。河水中浮现出一张张面孔??有桥上跪地的男子,有十年前被革职的举报者,有监狱里跳无声傩舞的囚犯,有非洲难民营中的孩子……他们都在看着他。
一个声音响起,不分男女老少,像是千万人同时开口:
> “你已听见回响,
> 便不能再假装未闻。
> 你要成为通道,
> 让那些说不出的话,
> 借你的嘴说出。”
林远张口欲言,却发不出声音。下一瞬,他感到面部一阵灼热,仿佛有东西正在皮肤上生长。他抬手摸去,指尖触到坚硬的纹理??一张面具正从他的骨肉中生出,与血肉相连,无法剥离。
惊醒时天已微亮。
他冲到水盆前洗脸,水面倒影让他僵在原地。脸上并无异样,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相机前置镜头,缓慢靠近。就在画面清晰的一刹那,屏幕中的自己眨了眨眼??而现实中的他,并未眨眼。
他迅速关闭相机,手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,自己已被选中。
不是作为研究者,而是作为载体。
当天下午,一辆军绿色吉普驶入营地。车上下来两名穿制服的男人,肩章无标识,面容冷峻。他们直奔队长办公室,半小时后,队长召见林远。
“上级要调你回省城。”队长说,语气带着一丝不忍,“说是另有任务。”
林远点头,没问原因。他明白,这是清查的开始。朝廷虽解禁傩戏,但对知情者从未放松警惕。尤其是像他这样,既接触核心文物,又亲历异象的人。
他默默收拾行李,将所有私人笔记烧毁,唯独留下那张贴在石壁上的纸条照片,藏进鞋垫夹层。临行前夜,他最后一次走进石室。月光透过裂缝洒在壁画上,那句“你可以成为别人的光”竟泛起淡淡金芒。他跪下来,额头触地,轻声说:“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走,但我会试着不熄灭。”
话音落下,整座石室突然震动。尘土簌簌落下,壁画表面浮现新的纹路??原本静止的画面开始流动,人物缓缓转身,目光齐齐投向他。最后一幅画中,空荡的舞台中央,多了一个背影。那人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,手中握着断裂的铜铃,正准备迈出第一步。
林远认出了那个姿势。
那是他自己。
他踉跄退出石室,再回头时,一切恢复如常。但他知道,有些契约已在无声中缔结。
吉普车驶离山区那日,天空阴沉。行至半途,突遇暴雨。山路泥泞,前方塌方阻断去路。司机咒骂着调头绕行,转入一条荒废多年的古道。这条路早已不在地图上,据说是旧时运送祭祀用品的秘密通道。
车灯照亮路边一块残碑,上面刻着两个字:**通幽**。
林远心头一震。这是傩经里的术语??“通幽者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