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心堂早已被冰层吞没,只余屋檐一角露出地表,像一具不肯沉入墓穴的尸骨。那根刻着“不愿”的断拐,也早被风雪掩埋,唯有血色藤蔓的根系仍如活蛇般在冻土深处穿行,缠绕着地脉残魂,将其死死钉在深渊。
吴峰消失之后,天地归于寂静。
可寂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
南方某城,晨雾未散,街角巷口已响起铜铃声。一个独眼老汉推着木车沿街叫卖:“换破傩面喽??旧面具换新布头,三张换一条手帕,五张送草鞋一双!”
孩童们闻声蜂拥而至,怀里抱着祖母压箱底的老物:金漆剥落的鬼脸、镶珠嵌玉的神冠、青面獠牙的判官……堆满车板,叮当作响。
老汉不嫌脏,不避秽,一一接过,投入身后铁炉中焚毁。火光腾起时,竟有轻烟凝成人形,哀嚎片刻便散。
有人问:“老爷子,你图个啥?”
他眯起仅存的眼睛,咧嘴一笑:“图个清静。我孙女昨儿夜里做梦,梦见她爹穿着傩衣回来,说‘终于能睡了’。”
话音落下,炉中爆出一朵透明蝉花,振翅飞向天际。
与此同时,西北大漠边缘,一座新建的“哭屋”前,百人跪坐成圈。他们不是哀悼亲人,而是轮流讲述自己曾做过的恶梦:梦见自己亲手将孩子送上祭坛,梦见全村欢呼着烧死“灾星”,梦见自己戴上金面具,冷眼看着另一个“我”在火中挣扎……
每讲完一段,众人齐声低诵:“**我不愿。**”
声音如沙粒滚过荒原,却让地底沉眠的某种存在微微颤抖。
夜半,一道血藤自屋基钻出,缠上梁柱,开花结果。果实裂开,爬出的不再是蝉,而是一只小鼠,通体晶莹,口衔半片残符,奔入沙丘深处,再无踪影。
而在东海孤岛之上,柳树道人盘坐礁石,面对怒涛拍岸,手中无符无咒,只握一支骨笛。那是用第一代“容器”的指骨所制,吹之则万魂共鸣。
他闭目长鸣,笛声凄厉却不带怨气,反似呼唤。
起初海面无应,三日后,潮退百丈,海底竟浮现出一座巨大石阵??正是远古时期最早设立的“初祭坛”,其形如掌,五指伸展,中央凹陷处,尚留焦黑痕迹。
柳树道人踏浪而行,立于掌心,将骨笛插入地面。
刹那间,海水倒卷,形成环形巨墙,围住石阵。
他在水中写下四个大字:**此地无人可献**。
字成之刻,整座石阵发出龟裂之声,缓缓沉入更深的海沟,永不见天日。
消息传回内陆,百姓沉默良久,终有人在自家门楣刻下同样四字。
一夜之间,千家万户仿效,刀斧凿墙之声响彻九州。
朝廷震怒,遣兵巡查,欲以“毁坏礼器、煽动民变”治罪。
可当官兵破门而入时,只见满墙刻字,屋内空无一人。
偶有老人端坐堂前,见兵卒来,也不惊慌,只递上一碗茶,淡淡道:“你们也是娘生的吧?那就喝一口再动手。”
兵卒愣住,茶香扑鼻,竟与童年记忆中母亲煮的粗茶一模一样。
有人放下刀,喝了;有人转身离去;更有一队年轻士卒,回营后集体撕毁军牌,连夜逃往深山,加入“人傩”巡演队伍。
风暴,不再来自天穹,而是自人心底层升起。
这一日,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突然封锁。
御前钦天监率三百道士列阵街头,设坛作法,宣称要“净除邪祟,重立正统”。坛上供奉的,赫然是半块复原的“五帝碑”,碑心镶嵌一颗金色眼球,缓缓转动,扫视人群。
百姓屏息围观,恐惧如雾弥漫。
就在此时,鼓声乍起。
自东而来,杨彪领着一队流浪艺人步入街心。他们衣衫褴褛,乐器残缺:破锣、断笛、裂鼓、枯竹哨。但他们步伐整齐,脸上无畏。
他们在法坛对面停下,不言语,只起舞。
跳的正是“人傩”中最简单的一支??《醒步》:左一脚,右一脚,抬手望天,低头抚心,反复循环。
动作笨拙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。
围观者起初哄笑,继而怔然,再后来,竟有人不由自主跟着比划起来。
那颗金眼剧烈颤动,忽然射出一道光束,直扑杨彪。
他不闪不避,举起残锣迎击。
“铛??!”
一声巨响,震碎十丈屋瓦。
光与锣相撞之处,竟浮现出无数虚影:是那些曾被抹去的“容器”,是一个个无声消逝的孩子,是千万次强忍泪水的母亲……
虚影张口,虽无声,但唇形清晰可辨:
> **不愿。**
金眼爆裂,黑血喷涌。
法坛崩塌,道士四散。
而那支《醒步》,仍在继续。
一圈又一圈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。
最终,整条朱雀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