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峰仰头,将最后一口酒饮尽,陶碗轻轻放在枯草上。他闭目,似在聆听什么,又似在等待。
忽然,他睁开眼,望向南方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众人一凛,齐齐转头。杨彪手按残锣,大壮已悄然解开糯米袋,柳树道人指尖微颤,一道血线自眉心滑落??他早已以魂识布下三里警戒,可直到此刻,才感知到一丝异样:不是杀气,不是威压,而是一种……**熟悉**的气息。
像是有人,正踩着记忆走来。
远处山脊,一道身影缓缓浮现。她赤足,白衣,长发如墨,步履轻得仿佛不沾尘世。月光偏在此时破云而出,洒在她身上,竟不生影子。
“素娘娘?”大壮脱口而出,声音发抖。
可她不是三年前那个飘然离去的礼之化身了。如今的她,身形凝实,眼中不再空茫,而是盛满了千年的悲悯与迟来的愤怒。她手中提着一盏灯,灯芯非油非火,而是一缕扭曲的金色丝线,微微搏动,如同活物。
“那是……‘命契’?”柳树道人瞳孔骤缩,“是当年金光宫用来绑定容器的本源信物!她怎么会有?”
素娘娘走到祠前五步处停下,目光扫过四人,最终落在吴峰脸上。
“你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好。”她说,声音依旧清冷,却多了一丝温度,“我以为你会用暴力摧毁一切,可你选择了**播种**。”
吴峰站起身,拄拐前行一步:“摧毁容易,重建难。我不想成为新的神,也不想当新的暴君。我只想让‘不愿’两个字,不再是禁忌。”
素娘娘点头,抬手将那盏灯递出:“这是我从‘五帝法’残脉中剥离的最后一段‘命契’。它曾控制千万容器的命运,如今,我将它交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吴峰未接,“你不是说你不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是帮我自己,帮所有曾被‘礼’束缚的灵魂。我曾以为秩序高于一切,可现在我知道,没有自由的秩序,不过是精致的牢笼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痛楚:“我花了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。而你,只用了十年。”
吴峰沉默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那盏灯。灯芯触掌瞬间,他浑身一震??无数画面涌入脑海:一个少女跪在祭坛前,拒绝戴上神冠;一群百姓高呼“感恩”,将亲生骨肉推进火坑;一位老者含泪写下《傩典》,最后一笔却是“此书为罪”……
“这些……都是被抹去的历史?”他喃喃。
“是。”素娘娘道,“‘五帝法’不仅吞噬生命,也吞噬记忆。它让牺牲变得光荣,让反抗变成背叛。可现在,这些记忆回来了。它们会随着这盏灯,传入‘无面祠’,传入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心中。”
吴峰低头,见那灯芯突然断裂,化作点点金光,钻入地面。刹那间,整棵老槐树剧烈震颤,树皮裂开,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刻痕??全是从未记载的真名、真事、真痛。
“从此以后。”素娘娘后退一步,身影开始淡化,“再无人能彻底抹去真相。”
“你要走了?”吴峰问。
“我要去的地方,你们看不见。”她微笑,“但我不会消失。我会在每一个母亲拒绝献出孩子的眼神里,在每一个少年撕碎傩符的手上,在每一句‘我不愿意’的呐喊中重生。”
话音落下,她化作漫天白光,融入槐树枝叶。树叶沙沙作响,竟拼出一行字:
> **礼若伤人,不如无礼。
> 神若吃人,不如无神。**
众人久久无言。
良久,杨彪苦笑:“她倒是潇洒,留下一堆麻烦就走。”
“这不是麻烦。”吴峰望着树上文字,轻声道,“这是火种。比刀剑更锋利,比咒术更持久。”
他转身,对三人道:“我们该分开了。”
“什么?”大壮猛地抬头,“师兄,你说啥胡话!”
“不是永别。”吴峰拍拍他肩膀,“而是时候了。我们不能再聚在一起。一个人走得快,但一群人走得远。从今往后,你们各自带一支队伍,去不同的地方,教人跳‘人傩’,建‘反傩庙’,立‘无面祠’。要让这句话传遍九州:**你可以不说,但你不该不敢说。**”
杨彪咬牙: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吴峰望向北方,那里是曾经的金光宫遗址,“我要回去。地脉深处的活祭坛还没死透,它在蛰伏,在等待人心动摇的那一刻重新崛起。我得守着它,直到它真正腐烂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柳树道人皱眉,“太危险。那下面的东西……不只是规则,它是集体信仰的尸骸,是千万年顺从堆积成的恶灵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去。”吴峰笑了,眼角皱纹如刀刻,“最了解它的人,是我。毕竟,我也曾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