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，哑女终于动了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，层层打开，露出一枚铜片??非方非圆，边缘参差，正是当年“心音鉴”碎裂后失落的那一角！林教习认得那上面的波纹，只是如今，“定”之纹已黯淡如死灰，而“惧”与“悲”却灼灼发亮，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。
她将铜片置于碗底，然后闭目，缓缓抬手，以指尖轻点自己喉结。
没有声音。
但她颈部肌肉剧烈跳动，像是有东西在深处挣扎欲出。突然，陶碗震动起来，发出低沉嗡鸣，紧接着，铜片上的“音”字裂开一道缝，一道幽光射出，直照听心木的伤口。
刹那间，整棵树轰然作响！
无数叶片疯狂翻转，心愿文字如潮水般滚动、重组，最终拼出一句话：
**“他们还在等。”**
林教习跪倒在地，热泪盈眶。他终于明白??所谓“承音体”，并非天生聋哑，而是能承载所有未曾说出的声音：死者的遗言、弃儿的哭喊、疯人的呓语、悔者的低诉……这些被世界忽略的碎片，全由她一人背负行走。
她不是不会说话。
她是不敢开口，怕一发声，就把千万人的痛苦全都释放出来。
“你想让我们帮你吗？”他颤声问。
哑女睁开眼，看向他，然后缓缓点头。
次日，林教习召集全镇鼓手，在听心木下列阵。三百余人手持各式响器，有锅盖、竹梆、铁尺、木鱼，甚至还有老人拿出了压箱底的唢呐和铜钹。他们不再讲究统一节奏，也不求和谐悦耳，只为回应那一声无声的召唤。
仪式开始前，他取出陈砚遗留的竹节鼓，交到哑女手中。
鼓早已破损，蒙皮龟裂，几乎无法击打。可哑女双手捧住它，贴在胸前，闭目良久。然后，她将鼓轻轻放在石台上，俯身，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鼓面。
全场寂静。
忽然，鼓身微微颤动，一道细微的裂纹中，渗出一滴血??不是她的，颜色更深，近乎紫褐，带着陈年的锈味。
那是陈砚的血。
是他十年前炼制“心音鉴”时滴入的眉心血，早已融入鼓材，如今却被这陌生少女唤醒。
林教习深吸一口气，高声道：“今日不为驱邪，不为祈福，只为倾听??请诸位，打出你们心中最不愿提起的那一段鼓点。”
鼓声起。
第一声来自东巷的老裁缝，他敲的是葬妻那夜灶台冷却的节奏；
第二声出自西街卖糖葫芦的孩子，他打的是父亲被捕时警笛割裂空气的急促；
第三声是学堂里那位总爱走调的女孩，她用力拍打课桌，重现母亲最后一次拥抱她的力度……
声音杂乱，彼此冲撞，却没有一人停下。他们知道，这不是表演，而是一场集体的坦白??每个人都在交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，献给那个始终沉默的少女。
当最后一声落下时，哑女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发出第一个音节：
“呜……”
像婴儿初啼，又像风穿过废墟的缝隙。
紧接着，她开始吟唱。
调子从未听过，既非《醒世谣》，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傩戏曲牌。它七拍一循环，三息一顿，与当年梦境中苏眠所见的节奏完全一致！歌声中无词无句，却让人仿佛看见南岭山村燃烧的祠堂、西北荒原冻僵的纸人、东海海底沉没的祭船……一幅幅画面在听众脑海中浮现，清晰如亲历。
林教习猛地想起陈砚遗言中的一句批注：
> “第九段《弑神》，不在纸上，而在人心齐鸣之时。”
他浑身战栗。
难道……这才是真正的“断律启承”？不是靠一人之力斩断轮回，而是当千万普通人愿意直面伤痛、共同发声时，旧梦才真正崩塌？
歌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结束时，哑女倒在地上，气息微弱。但听心木的裂缝正在缓缓闭合，金色汁液回流，叶片恢复翠绿，连那些曾被改写的怨念文字，也重新变回最初的祈愿：
**“我想回家。”**
**“希望明天有饭吃。”**
**“妈妈，我爱你。”**
七日后，哑女苏醒。
她依然不能言语，但眼神清明了许多。林教习发现，她开始尝试写字。她在纸上画了许多图案：一面破碎的鼓、一棵开花的树、一群牵手奔跑的孩子……最后一页，她写下三个歪斜的字：
**“我是谁？”**
林教习握住她的手，轻声说：“你是声音回来的地方。”
三个月后，青石镇迎来一场特殊的考试。
各地鼓学堂推选百名优秀学生齐聚听心木下，参加“心声试”。规则很简单：每人击鼓一次，若鼓声与内心真实意愿相符，则铜片残角会泛起柔光；若不符，便被淘汰。
结果令人震惊??百人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