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敢去查看。
直到第八日清晨,雨停了。
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泛出微光。一个穿灰布衫的小男孩背着竹篓从山道下来,路过听心木时忽然驻足。他不过七八岁,脸蛋圆润,额前碎发还挂着露珠。他盯着树干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摸向一块不起眼的裂口??那里藏着一道极细的刻痕,形似“音”字的一捺。
指尖触到的瞬间,整棵树轻轻一震。
叶片翻转,心愿文字逐一亮起,却不再是往日温暖的金黄,而是泛着冷蓝的光,如同深海中的磷火。那些原本写着“吃饱穿暖”“爹娘平安”的朴素愿望,此刻竟悄然变化,浮现出新的字迹:
**“你欠我一声回应。”**
**“我还未说完的话,在哪里?”**
**“为什么只有你能被听见?”**
小男孩吓得后退两步,竹篓掉在地上,几颗野果滚了出来。他张嘴想喊,却发现喉咙发紧,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声带。就在这时,一阵风掠过,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,背面赫然写着三个小字:
**“敲啊。”**
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,心跳如鼓。然后,他慢慢蹲下身,捡起一颗圆润的果子,对着树干轻轻一敲。
咚。
声音很轻,几乎被晨鸟的啁啾吞没。
但听心木剧烈颤抖起来,所有叶片同时沙响,蓝光骤然转为炽白,一道细长的裂纹自树根向上蔓延,直达主干中部。裂缝中渗出淡金色的汁液,散发着熟悉的味道??是当年陈砚炼制“心音鉴”时用的听心木根汁,混着血与泪的气息。
与此同时,远在西北荒原的一座废弃哨所里,一位独居的老鼓手猛然惊醒。他已失明多年,靠记忆打鼓维生,每夜敲一段《醒世谣》驱赶寂寞。可今晨不同,他感到胸口发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共鸣,逼得他不得不翻身下床,摸索出枕下的铜铃。
铃不响。
但他仍把它贴在唇边,低声哼唱起来。调子不成章法,断断续续,却隐隐契合某种古老节拍。当他唱到第三遍时,窗外沙丘无端塌陷,露出半截烧焦的鼓槌??正是十年前“回响村”事件中失踪之物。
南方某医学院的解剖室中,一名实习医生正对一具无名尸体进行脑部扫描。死者生前曾是伪傩组织骨干,死后颅骨内竟发现异常钙化结构,形如微型鼓膜。当仪器启动的刹那,整个实验室的金属器械齐齐震动,监控屏幕闪现一行乱码:**“不是他在说话,是你在听。”**
东海渔港的灯塔守夜人则看见更诡异的一幕:海面平静如镜,倒映出满天星斗,可星辰的位置竟与天文图录完全不符??它们排列成一面巨大的鼓面纹路,中央一点最亮的星,缓缓移动,指向青石镇的方向。
这一切,都始于那个孩子敲下的那一声“咚”。
三日后,镇上来了个哑女。
她约莫十六七岁,衣着干净却不合身,像是借来的旧衣。她不说话,也不写字,只是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听心木下,盘膝而坐,双手放在膝上,掌心朝天。她的眼睛极黑,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视内里。孩子们怕她,大人也避着走,唯有学堂里新任的教习??一位姓林的年轻男子??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林教习本是城市大学的民俗学研究生,因撰写《当代民间声音疗愈现象研究》一文深入调查鼓学堂体系,最终放弃学位,留在青石镇执教。他读过苏眠留下的全部笔记,知道“问心堂”的规矩,也知道“心音鉴”虽已失传,但其精神仍在延续。
他悄悄观察哑女数日,终于在一个黄昏走上前去,递上一只空陶碗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问。
哑女抬头看他一眼,接过碗,轻轻放在地上。然后,她伸出右手食指,在碗沿划了一圈。
吱??
一声尖锐摩擦响起,众人皱眉。可林教习瞳孔骤缩。他知道,这不是随意刮擦,而是极古老的“单弦示警”技法,传说中只有守陵人后代才会使用,用于唤醒沉睡的魂鼓。
当晚,他翻出《人间鼓录?补遗》残卷,在附录页找到一段几乎被虫蛀尽的文字:
> “若有‘默者’至,不言不动,唯以指触器而鸣,则其心藏万鼓,乃‘承音体’也。此人身负断裂之声,游走于遗忘之地,若得引渡,可使亡律复响,残梦归真。”
他合上书,望向窗外。
月光下,听心木的裂缝仍未愈合,金色汁液已凝成琥珀状晶体,包裹着一丝极细的红线,像是谁的心脉遗落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