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可青石镇的时间却仿佛越走越快。春天刚埋下的秧苗转眼抽穗,学堂里的孩童换了一茬又一茬,连听心木的枝干都粗壮到需三人合抱。树皮上新刻满了祈愿,有求姻缘的,有盼功名的,也有单纯写着“今日吃饱,心满意足”的。陈砚常去树下坐,听着风穿过叶片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鼓槌轻轻敲击空气。
某日午后,一个陌生少年站在他门前。
十二三岁的模样,衣衫褴褛,赤脚踩着泥地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瓦罐。他不说话,只是跪下,将瓦罐高举过头顶。陈砚接过,掀开盖子??里面是一撮黄土,混着几片焦黑的纸灰,还有一小截烧了一半的鼓槌。
“你是……南岭来的?”陈砚问。
少年点头,眼中含泪:“我们村……三年前来了个戴闭眼面具的人,说要重立‘归源面’,重建傩班。他们信了,杀了村长的女儿献祭。可鼓声一起,全村人就开始做梦,梦见自己变成纸人,被钉在墙上……我爹娘也疯了,整日敲墙,嘴里念《血傩》的词。我偷跑出来,按老人说的方向,一路寻到您这儿。”
陈砚沉默良久,伸手抚过那截焦木。
这是真东西??是南岭老鼓堂的桐木芯,本应埋在祠堂地基之下,永不见光。
“他们想复活旧律。”他低声道,“不是为了驱邪,是为了掌控。有人发现,只要人心恐惧未消,‘大王’的名字就能借尸还魂。”
当晚,他在祖祠点灯翻查旧档,从尘封箱底找出一本薄册??《伪傩考》,乃吴峰生前所撰,记录历代冒牌傩师、假神降世之案例。书中末页有批注一行:“**最可怕的不是鬼戴着人的脸,而是人自愿戴上鬼的面具。**”
他合上书,望向窗外。
月色如霜,照得院中旧鼓冢泛着微光。那座为残破小鼓所立的坟茔,十年来寸草不生,今夜却冒出一点嫩芽,细细的茎顶托着一颗露珠,映出北斗七星的倒影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第二天,他召集全镇鼓学堂弟子,在听心木下集会。
三百余人齐聚,男女老少皆手持自制鼓具,有蒙皮的竹筒,有用锅底改造成的响器,甚至还有孩子抱着空陶瓮当贝鼓。他们不再穿统一服饰,也不列队形,只是随意站立,像一片自然生长的林子。
陈砚拄着一根槐木拐杖走上草台,白发被风吹乱,脸上皱纹深如沟壑,可眼神依旧清明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人群一静。
“不是明天,也不是下个月,但不远了。人这一生,就像一面鼓,打得久了总会裂。我不怕死,只怕死后你们忘了怎么敲鼓。”
底下有人抽泣,有少年握紧了手中的槌子。
“这些年,我们教人用声音对抗恐惧,不是为了成为新的神,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??**你不必等谁来救你,你自己就能发声**。可现在,有人想让旧梦回来,想让人们再次跪着求安。我不能阻止他们造面具、写伪经、立假神。但我能留下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,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,边缘锯齿状,似是某件完整器物的残角。中央刻着一个古篆“音”字,周围环绕八道波纹,每一道都对应一种情绪:悲、怒、惧、喜、思、忧、惊、定。
“这是我昨夜熔了母亲留下的纸马铜铃,加上吴峰的残印、我眉心血、听心木根汁,炼成的‘心音鉴’。它不是法器,不能斩妖,也不能通灵。但它能照见一个人内心真正的声音??是恐惧在说话,还是希望在呼吸。”
他将青铜片高举过头:“从今往后,凡入鼓学堂者,必先对‘心音鉴’击鼓一次。若鼓声与心声相合,则可学;若不合,便回去想想,你究竟为何而来。”
人群中一片肃然。
一名少女上前,接过青铜片捧在胸前。她闭眼片刻,然后缓缓拍掌,打出一段节奏。刹那间,铜片微微发烫,表面“音”字泛起柔光,波纹中浮现出一行虚影文字:“我想让妹妹不再做噩梦。”
陈砚点头:“你可以留下了。”
接着是一个中年汉子,他用力敲击铁盆,吼道:“我要报仇!那些害我家破人亡的家伙,全都该死!”
铜片骤然变冷,光芒尽失,波纹扭曲如蛇。
“你心里装的是恨,不是鼓。”陈砚平静道,“回去吧。等你能为死者唱一首安眠曲时,再来。”
那人怔住,最终低头退下。
就这样,三百人中有二十七人未能通过“心音鉴”的试炼。他们有的因执念太深,有的被权力蛊惑,有的根本不懂自己为何拿起鼓槌。陈砚没有责备,只说:“鼓不该是武器,除非你先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