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山中那座破庙,却静得出奇。
庙内没有烛火,也没有人声。只有那块新立的石碑??“镇灾之躯”四字在血月下泛着微光,像是用熔化的金液浇铸而成,每一笔划都隐隐跳动,似有脉搏。
黎周正跪在碑前,双掌合十,额头贴地。他身后的七老爷和几名衙役也都伏地叩首,衣袍上结满冰霜。黄符站在庙门口,火把早已熄灭,手中只剩一根焦黑的木棍。他望着那块碑,嘴唇颤抖,终究没说出一句话。
他知道,吴峰还活着。
但又不完全是“活”。
那是比死亡更沉重的存在??成为山的一部分,意识永驻地脉之间,日日夜夜承受万钧压力与怨气冲刷,只为将那只名为“大王”的灾厄死死压在深渊之下。
这不是牺牲,是放逐。
可若不说破,外人只道他已魂飞魄散,化作风尘。
第四日清晨,金光破云而出的那一瞬,整座山脉轻轻震了一下,如同沉睡者翻身。裂缝彻底闭合,虚径消失无踪,就连那尊残破山神像也悄然倾塌,碎成齑粉,随风而去。
百姓们发现,连日来的噩梦戛然而止。山魈不再出没,徭役令莫名撤销,牢中的疯僧尽数清醒,连县衙后院那口枯井,竟也重新涌出清泉。
一切都在恢复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唯有黎周正知道,这场劫难只是被推迟了。
他亲手将吴峰的名字从户籍册上勾去,报了个“病故”,并下令封锁五十里铺通往山神庙的道路,设下三重禁制:一为官府石碑,刻“邪祟之地,擅入者斩”;二为道门符阵,由他亲笔书写九张镇煞符贴于山路各处;三为民间傩咒,请来邻县一位老班主,在路口跳了一场《驱瘟戏》,以血酒洒地,封山三年。
做完这些,他拖着伤体回到县衙,却在案头发现一封无名信。
信纸是寻常黄麻纸,但触手冰冷,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从潮湿墓穴中取出。上面无署名,仅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:
**“你拦得住路,拦不住命。”**
黎周正盯着那句话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最终将其投入炉中焚毁。火焰燃起时,竟呈幽绿色,且无声无息,连灰烬都不曾留下。
他知道,这是警告,也是预告。
“大王”虽被暂时镇压,但它并未失败。它只是转移了战场。
它要去找下一个“引路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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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,荒野孤庙。
那乞丐坐在倒塌的香案旁,怀里抱着半截腐烂的草席。他浑身恶臭,头发纠结如蛇窝,眼白浑浊泛黄,嘴角却始终挂着诡异笑意。
此刻,他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竟伸出一缕细长如丝的红线,自手腕蜿蜒而出,钻入地下。那线越伸越远,穿过泥土、岩层、溪流,直至抵达百里外某座小镇的一户人家。
那户人家中,一名少年正在熟睡。
他约莫十六七岁,面容清秀,眉心有一颗朱砂痣。床头挂着一面小鼓,鼓面绘有古怪纹路,正是傩班所用的“通灵鼓”。而他的右手腕上,赫然缠着一圈褪色红绳??与乞丐指尖延伸出的那根,如出一辙。
红线悄然爬上少年脚踝,轻轻一绕。
少年猛地睁眼,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。他张嘴欲呼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见屋顶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??巨大、扭曲、由无数碎石拼接而成,正是那“大王”的真容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空中传来低语,不是通过耳朵听见,而是直接响在脑髓深处,“第八代‘送葬师’之后,命格破碎,骨带阴纹……你是新的钥匙。”
少年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发现四肢僵硬如铁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惊恐地发现皮肤下竟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符文,正一点点浮现、游走,如同活物复苏。
那是“诡韵”觉醒的征兆。
与此同时,他床头的小鼓忽然自行震动起来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三声短促敲击,宛如召唤。
而在百里之外的山神庙遗址,那块“镇灾之躯”石碑,突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一滴金色血液,自碑心渗出,顺着碑面缓缓滑落,滴入土中。
大地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像是告别,又像是嘱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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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南方边境,一座名为“青石镇”的小城。
镇东头有个叫陈阿婆的老妇人,靠替人烧纸扎、扎灯笼度日。她儿子三年前死于山洪,儿媳改嫁,只留下一个孙子陈砚,今年刚满十七。
这天夜里,陈砚梦见自己走进一片漆黑森林,林中有八座坟包,排列成环。每座坟前都插着一面小旗,写着不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