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当阿木在焦原敲响第八段《终春调》时,大海突然静了。
不是风停,也不是浪止,而是整片海域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,所有波涛凝固在半空,月光穿过水墙,映出千百条鱼悬浮的身影。紧接着,海底传来鼓声??低沉、悠远、带着咸腥味的古老韵律,与陆地上的《终春调》遥相呼应。
小舟猛地站起,双手重重拍在鼓面。
咚!
海面裂开一道缝隙,从中升起一座珊瑚祭坛,通体赤红如血,顶端供奉着一副面具??半为人脸,半为鱼首,双眼镶嵌着两颗会呼吸的珍珠。祭坛四周,八具白骨盘膝而坐,皆手持骨笛,面向海洋深处。
她不知道那是谁,但她知道,他们在等一个人。
她一步步走入海中,海水自动分开,直至她站在祭坛之前。她取下颈间一直佩戴的父亲遗物??一枚贝壳串成的项链,轻轻放在面具前。刹那间,珍珠瞳孔转动,望向她。
“你来了。”面具开口,声音却是千万人合唱,“我们等了三百年,只为找一个听得懂海哭的人。”
她点头,泪水滑落。
“你会说话吗?”
她摇头。
“那你如何传曲?”
她指向心口,又指向鼓。
面具沉默片刻,忽然发出笑声,如浪花拍岸。
“好,那就用鼓说话。”
随即,整座祭坛沉入海底,只留下那副鱼人脸面具浮在水面,静静漂向岸边。小舟游回去,将它带回茅屋,洗净晾干,挂在床头。当晚,她梦见父亲站在船上对她笑,身后跟着无数溺亡者的魂灵,人人手中都捧着一面小鼓。
“女儿啊,”他说,“以前是我们求海饶命。现在,轮到我们教海听鼓了。”
翌日清晨,她第一次开口说话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我要建一座岛。”
村民不解。
“岛上不养鱼,不种粮,只放鼓。每一面鼓代表一个沉没的故事,每一次敲响,都是对遗忘的抵抗。”
有人笑她痴,也有人暗中相助。半年后,离岸十里处,一座人工沙洲初具雏形。人们运来废弃船只、断裂桅杆、破碎陶罐,甚至自家不用的老鼓,堆砌成台。小舟每日往返,亲自调试每一件发声之物,使其共鸣协调。
终于,在第八个朔日之夜,她登上高台,戴上鱼人脸面具,举起双槌,落下第一击。
咚??
声波穿海,直达深渊。
百里之内,所有渔船上的铃铛同时响起,船舱中的孩童惊醒,指着窗外喊:“妈妈,海在唱歌!”
海底沉船纷纷震动,锈蚀的铁门缓缓开启,走出一个个透明身影,或提灯,或抱琴,或肩扛断桨,列队浮上海面,围绕沙洲缓缓游行。
这一夜,被称为“亡航归港”。
从此,每月初八,无论晴雨,海上必现奇景:万千幽光自深海升起,汇成一条光之航道,通往那座鼓岛。守夜人说,能听见海底传来合唱,歌词听不清,但节奏分明是《唤春》的变调,夹杂着号子、渔歌、婴儿啼哭与老人叹息。
朝廷派舰队前来勘察,称其“妖异惑众,扰乱海疆”。舰队驶至中途,突遭浓雾封锁,罗盘失灵,粮草自燃。主将夜梦无数溺死者登船,不言不语,只将一面湿漉漉的鼓放在他案前。他抚鼓片刻,忽然痛哭失声,下令返航。回京后上书辞官,余生隐居海边,每日抄写《启明录》,扉页题字:“我曾听见大海的心跳。”
十年过去,鼓岛已成为海上圣地。各地傩者若欲修习《终春调》第八段,必渡海朝圣。他们发现,唯有在此地敲鼓,才能引发海底共鸣,唤醒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记忆。
而在西北戈壁深处,另一支队伍正在跋涉。
他们是商旅后裔,世代行走丝路,背负货物穿越黄沙。领头人是个独眼老者,名叫拓跋烈,祖上曾是北朝宫廷乐师,后因拒演谄媚之舞被贬为民,流落边关。家族代代相传一部残卷《大荒调》,据说是上古时期春官与风神对抗旱魃时所创,早已失传于中原。
拓跋烈不信鬼神,只信驼铃与星象。可就在一个月前,他带领商队穿越死亡沙海时,遭遇百年不遇的黑风暴。狂沙如刃,遮天蔽日,七头骆驼当场窒息倒毙。绝望之际,他忽然听见风中传来鼓声??不是来自身后,而是前方!
他咬破手指,在沙地上画出祖传的《大荒调》符文,将最后一面牛皮鼓置于中央,以断箭为槌,拼尽全力敲下三声。
奇迹发生了。
风暴骤停。
沙尘凝滞半空,形成一幅巨大壁画:七人戴面而立,中间一人怀抱玉牌,正是大壮当年的模样。壁画持续三息,随即崩塌,化作一阵清风,吹开迷途,显露出一条早已湮灭的古道。
他沿着那条路走出沙海,却发现沿途每隔十里,便有一块石碑,碑上无字,唯有一个掌印,掌心朝天,仿佛等待某人放入鼓槌。
他一路收集这些石碑影像,回到敦煌旧城,请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