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……”杨彪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
即便没有五官清晰可辨,即便那身影漂浮于邪火之中,他也认得出来??那是吴峰记忆中最温柔的一瞥,是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听他低声提起的母亲。她站在火焰里,却不被灼伤;她看着他们,却不带悲喜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,而是直接响起在每个人心底,如同幼时母亲哄睡的呢喃:
> “你们不该来。”
杨彪跪下。
身后所有人随之跪倒。
“我们知道。”他额头抵地,“但我们必须来。因为班主说,这一场《杜秋娘》,台上的是您。而他……不能亲手送您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火焰中的女人微微颤动,似有情绪波动。
> “他呢?”
“他在路上。”杨彪抬头,眼中含泪,“但他怕自己来了,就再也下不了手。所以他让我们来接您回家??不是作为‘影母’,不是作为神,而是作为**吴峰的母亲**。”
刹那间,天地寂静。
连鼓声都停了。
那些原本机械舞动的村民,一个个停下动作,面具下的身体软倒在地,如同提线断裂。唯有那道火焰身影依旧悬浮,低头凝视着这群风尘仆仆的傩班弟子。
良久,她轻轻叹息。
> “傻孩子……他还是不懂。”
>
> “我不是被他们召来的。”
>
> **“我是自己回来的。”**
众人震惊抬头。
只见她缓缓抬手,指尖轻点心口,一道逆十字血纹浮现,与吴峰胸前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古老,边缘缠绕着无数细小符链,仿佛曾被封印千年。
> “二十年前,我确实将‘种魂符’炼成了替身之术,替他承受劫难。但我留下的不止是符,还有一缕执念??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他还记得我,我就一定能找到回来的路。”
>
> “他们以为是他们在召唤我……可笑。真正点燃这炉火的,是我自己的愿力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杨彪脸上。
> “告诉吴峰,我不怪他毁道观、破清净化身、烧恶柳真根。那些都是对的。可他还少走一步。”
>
> “真正的‘拆天’,不只是打破谎言,而是让真相有地方站着说话。”
>
> **“现在,我来替他完成这最后一步。”**
说罢,她猛然张开双臂,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,直冲天际!
刹那间,风云变色,雷声滚滚自无云之空炸响。那道光芒穿透层层阴霾,竟在高空凝聚成一面巨大铜镜??正是当年柳树观神龛上那一面!镜面翻转,不再映照血字,而是浮现出万千画面:有母亲被族人拖往池塘时的回眸,有父亲抱着她尸体跪雪地里的恸哭,有她在油灯下一笔笔抄写《傩经?残篇》的身影……
每一幕,都是被掩埋的真相。
镜光洒落,覆盖整座遮面村。
那些戴面具的人,在光照之下发出凄厉惨叫,面具纷纷爆裂,露出底下扭曲变形的脸??原来他们早已不是人类,而是被“影母”信仰侵蚀多年的傀儡,体内寄生着历代失败夺舍者的残魂!
而在镜光深处,一道新的声音响起,不再是温柔低语,而是庄严宣判:
> “从今往后,此地不许再戴面具。”
> “凡以假面欺心者,必遭镜照之刑。”
> “凡含冤不得诉者,可击鼓三声,我自回应。”
>
> **“我不为神,不为母,只为一个能说出真话的魂。”**
话音落,镜碎。
万千碎片如雨坠落,每一片都嵌入大地,化作一块块无字石碑,环绕村庄四周,形成一圈沉默的守护。
而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风重新吹动树叶,鸟鸣再度响起,阳光斜斜穿过云层,照在废墟般的广场上。村民们陆续苏醒,茫然四顾,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,只觉头痛欲裂,喉中似有灰烬。
杨彪缓缓起身,望向天空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他知道,她走了,也留下了。
他伸手入怀,取出吴峰留下的那封血书,轻轻放在地上,任风吹起,纸页翻飞,最终覆于一块新生的石碑之上。
张山走上前,低声问: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杨彪摘下面具,露出疲惫却坚定的脸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把钟擦亮,把鼓修好。告诉所有人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