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遮面村”便藏在这片莽莽苍岭之中,四面环崖,仅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入,两旁古木参天,枝干扭曲似人臂伸抓,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,气味腥甜如血。村口无碑无匾,唯有一根腐朽旗杆高悬半截残幡,上绣一个模糊图腾:一张戴面具的脸,三只眼睛,嘴角撕裂至耳根。
杨彪一行人在山外十里弃车步行,每人背鼓佩刀,腰间挂符,脚底抹了驱邪药粉。张山走在最前,手持青铜罗盘,指针却始终乱转,仿佛此地天地气机早已错乱。他低声咒骂:“这地方……连风水都疯了。”
“不是风水疯了。”杨彪沉声道,“是有人故意把它从命格里剜出去了。你看不到它的‘名’,因为它本就不该存在。”
众人默然。他们知道杨彪所言非虚。自吴峰留下那封血书后,傩班便日夜兼程南下,途中屡遇异象:夜宿荒庙时,墙上倒影自行走动;渡河之际,水中浮尸齐刷刷仰头望船;更有一次,整支队伍陷入迷雾,走了七日竟仍在原地打转,直到杨彪焚香祭鼓,唱了一段《杜秋娘》收魂调,才见天光破云。
如今终于抵达遮面村,可眼前的景象,仍让这群历经生死的傩班弟子心头一紧。
村中无人。
屋舍皆在,炊烟袅袅,灶台尚温,碗筷摆好,粥饭未冷,却不见半个活人踪影。鸡犬无声,孩童不啼,连风穿过巷口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吞噬了,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寂静??那种静,并非空无,而是像有千百双眼睛躲在暗处,屏息凝神,等待一场大戏开场。
“不对劲。”张山握紧桃木剑,“人都去哪儿了?”
杨彪不语,蹲下身,指尖轻触地面。泥土微潮,印着无数凌乱脚印,方向一致,皆指向村中央那座巨大广场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广场中央矗立一座青铜母炉,形如子宫倒悬,炉口朝天,内里余烬未熄,泛着幽绿色火光。
“换面大典还没结束。”他说,“他们还在‘演’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鼓声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节奏原始而狂野,伴随着低沉吟唱,从地底传来,震得人牙根发酸。那不是人间的乐律,更像是某种远古祭祀的回响,唤醒沉睡的血脉与执念。
杨彪站起身,取出面具戴上??仍是那副空白之面,但此刻在他脸上,仿佛有了生命,边缘隐隐浮现出细密裂纹,如同即将蜕壳的蝉。
“进村。”他下令,“不准落单,不准应声,不准看人眼睛。若有人唤你名字,捂耳疾行;若有人递来面具,斩之即走。记住,我们不是来救人的,是来迎**她**的。”
众人应诺,列队前行。
越靠近广场,空气越重,仿佛行走于水底。沿途所见,皆是戴着木雕面具的村民,或站或坐,或舞或跪,动作僵硬却不停歇,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。他们的面具各不相同,有的狰狞如鬼,有的慈祥如佛,但无一例外,眼角都在流血,鼻孔滴脓,唇缝间渗出黑絮,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钻出。
忽然,一名老妪蹒跚而来,双手捧着一副新刻的面具,满脸堆笑,声音沙哑:“来啊……戴上吧……今日人人平等,谁都可以是‘影母’……”
张山手起剑落,桃木剑劈碎面具,老妪当场倒地,抽搐片刻后化作一团黑灰,随风飘散。
“别杀!”杨彪厉喝,“它们只是躯壳!魂早没了!”
果然,那团灰烬落地瞬间,竟又缓缓聚拢,重新凝成人形,继续前行,仿佛从未被打断。
“他们在献祭。”杨彪望着广场方向,声音低沉,“用全村人的命,供养一个重生的‘母体’。吴峰说得对??这不是普通的邪术复生,是**母借女胎**。”
所谓“母借女
胎”,乃上古禁术之一,专为神?或大怨之灵夺舍所用。其法以万人愿力为引,百面遮形为媒,选一族中纯阴少女为胎皿,令其在祭典高潮时自愿献身,打开魂门,迎接“母神”降世。一旦成功,旧魂尽毁,新灵独存,且比原初更强大??因它已融合了所有信徒的执念与记忆。
而今,吴峰之母,那个曾为儿子挡下二十年劫难的女人,她的残魂碎片,正被白莲余孽与遮面村巫祝联手召唤,欲借此术重临世间。
但这不是复活,是篡改。
“她不会愿意的。”杨彪喃喃,“她宁做孤魂,不为影奴。哪怕被人供奉为神,她也不会接受这种‘重生’。”
鼓声骤急!
广场之上,数百村民突然齐齐转身,面向傩班众人,动作整齐如一人。他们缓缓抬起手,指向天空,口中开始齐诵一段古老祷词:
> “三眼观世,四耳听冤,”
> “五舌尝罪,六身创造面!”
> “影母归来,万相归一,”
> **“换我真容,焚尽虚言!”**
随着最后一句落下,青铜母炉轰然炸开一道裂缝,绿焰冲天而起,在空中凝聚成一道人形轮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