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彪站在棚台边缘,望着这一幕,没有出声。他手中扫帚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知道那是谁的影??那不是鬼,也不是魂,是某种更难言说的存在,介于存与灭之间,游于戏里戏外。他低头看向台上留下的那副空白面具,血书小字已被晨露浸润,颜色稍淡,却愈发清晰,仿佛从皮肉深处浮出:
> **“戏已开场,我在台下。”**
他轻轻将面具捧起,放入木匣,又取出一块新刻的牌位,摆在鸣冤钟旁。牌位无名,只有一行阴刻文字:“七代傩脉承命者之位”。香炉插了三支素香,不焚檀,不掺麝,唯取山中野艾晒干碾末制成,气味苦涩而清醒。
自此,每日卯时三刻,钟必自鸣一响,不多不少,恰似有人暗中祭拜。工人皆不敢近,唯有杨彪照常洒扫,点香换水。他不再问吴峰去向,也不允他人议论。若有新人胆大妄言“班主已死”,他便冷冷递过一把铁锹:“既不信他,何必吃这碗饭?后山有块荒地,自己挖坟去罢。”
工地恢复运转,新台稳固,四角傩面口中铜铃从未响起一次。百姓传言,此地已被正气镇住,连夜路行人都觉风清月朗,不再有阴寒刺骨之感。然而只有少数人知道,在每月十五子时,若独自登台击钟三下,并低声诉说冤情,次日清晨必会在枕边发现一片树叶??或柳、或槐、或桐,叶脉间隐约浮现字迹,或为地址,或为人名,或仅一句“往东三里井底见骨”。
无人敢轻易试之。但终究有人铤而走险。
第一个是位老妇,其子三年前在柳树观附近失踪,官府判为野兽所噬,尸骨无存。她于月圆之夜跪钟前痛哭,击钟三响,喃喃道:“我儿若亡,请示我葬处;若未死,请示我救法。”当夜梦中见一戴空白面具之人立于雾中,抬手指向东南。醒来泪湿枕巾,却见床头落叶一片,叶上浮现出三个字:“断龙脊”。
她依言前往,果在一处塌陷山缝中掘出残衣与半枚玉佩??正是其子贴身之物。更奇者,随衣出土的还有一本账册,记录着数笔巨额银钱往来,落款竟是县太爷胞弟之名。此事震动一方,顺藤摸瓜查出私贩军械、勾结山匪等十余桩大案,牵连九名官吏落马。
自此,“鸣冤钟”之名传开。
然则并非所有回应皆善意。有一恶霸地主闻讯后心生贪念,欲借钟探知藏宝之地,遂于深夜携童男童女各一,以血涂钟,高呼:“赐我金山,许你百牲祭祀!”话音未落,钟声突起,非清越之音,反如裂帛哀嚎。刹那狂风大作,乌云蔽月,两童当场昏厥,醒后神志尽失,只会喃喃重复一句:“他在看着……他在看着……”
地主惊惧逃归,当夜暴毙于床,面色青紫,口吐黑血,胸口赫然印着半个掌印??与吴峰当年执法时所用“驱邪印”纹路一致。
民间始信:此钟不欺诚心,不容亵渎;宁可沉默千年,不肯误应一念。
而在这片悄然变化的土地上,另一种力量也在暗中涌动。
白莲教并未覆灭,只是溃散。那些曾依附于“清净本源”的支脉纷纷割席自保,或将道场转入地下,或改头换面自称“净明辅教”,更有甚者远走西域,融合胡巫之术,创出“金光引魂大法”,广收门徒,誓要重夺“种魂”之机。
但他们始终不敢再踏入柳树观方圆十里之内。
因为那座废墟虽已焚毁,地面却寸草不生,每逢雨夜,泥土中便会渗出幽蓝火苗,形如手指,摇曳不定,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地下伸臂呼喊。猎户曾见一头野猪误入其中,不过片刻,皮毛尽褪,骨架焦黑,倒地化为灰粉,唯余一颗牙坠落泥中,被拾荒小儿捡去玩耍。当晚,小儿梦中被人按在床上,耳边响起无数声音齐诵《杜秋娘》片段,醒来发现满身红痕,状如绳缚。
自此,十里之内成禁地,连樵夫采药也绕道而行。
与此同时,北方雪山传来异象。
有牧民称,在极寒雪谷深处,忽现一座冰窟,内悬一口铜钟,样式竟与鸣冤钟一般无二。每至午夜,钟声自动,回荡百里,听者无不落泪,皆忆起平生最大悔恨之事。更有数人因此疯癫,赤身奔雪中大笑而亡。道士前去探查,皆未能归。唯一幸存者是个哑巴少年,被搜救队发现时蜷缩在冰缝里,双手冻僵,却仍紧紧抱着一块石片。经人辨认,石片上刻着八个古篆:
> **“逆符所化,心火不熄。”**
消息辗转传回南方,杨彪闻之,默然良久,终将这块拓印贴于密室墙上,与《傩经?残篇》残页并列。他召集 remaining 弟子,告诫道:“班主未死,亦未成仙。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场戏。我们不必找他,也不能替他。我们要做的,是守住这台,护住这钟,让每一个想说话的人,还有地方能开口。”
于是,傩班重组,不再仅为红白喜事跳坛唱戏,而是设立“巡冥司”,由杨彪亲领,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