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后,人影微动。他坐在木桌前,指尖摩挲着一副旧面具,边缘已磨得光滑,像是被无数手掌传递过、供奉过、祈祷过。面具非金非木,纹理天然如人脸含笑??正是当年大壮亲手雕出的那一副桃根傩面。此刻它静静躺在灯下,额心嫩叶状的凹痕里,竟凝着一滴露水,不知何时渗入,又为何不落。
窗外雨声渐密,檐角铜铃轻响,三下,不多不少,与十年前猎户院中脚印浮现时的节奏完全一致。
那人缓缓抬头,望向墙上挂着的一面鼓。鼓皮早已泛黄,裂纹纵横,却仍绷得极紧,仿佛随时会因一声意念而自鸣。他没说话,只是起身,取下鼓,轻轻抱在怀中,如同抱着一个沉睡的孩子。
他知道今晚不能睡。
因为梦里又听见了那句话:
“你还记得怎么敲第一声吗?”
他记得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个冬夜,他在村外乱坟岗看见三个身影搭台唱戏。没有锣鼓喧天,没有彩衣华服,只有一个男人敲鼓,一个女人绕行,另一个站在高处举着玉牌默念。他们不为酬金,不为香火,只为让一个哭泣的女孩不再害怕。那一夜,他躲在树后,看得泪流满面。第二天,他翻遍家宅,找出爷爷留下的残面具,用炭笔照着记忆中的样子补全五官,然后背着鼓,追了三天三夜,终于在一条结冰的河畔追上他们。
他跪在雪地里,把鼓捧起。
大壮看了他一眼,没问名字,只说:“你会怕吗?”
他说:“怕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大壮点头,“不怕的人,不配戴面具。”
然后递给他一根鼓槌,说:“从今天起,你也是承者。”
那一槌,他敲了三十年。
走遍七十二村,渡过九条阴河,进过三百余座荒庙。他曾为疯癫的老妇驱走缠身二十年的亡魂,在她咽气前听见她喃喃:“谢谢……我梦见我娘来接我了。”他也曾在瘟疫肆虐的镇子连演七日傩戏,最后自己倒下,高烧三日,梦中有人牵他手走过花海,醒来发现胸前玉牌裂了一道缝,而全镇百姓竟无一人再染病。
但他最难忘的,是那个雪夜。
他在北方边境一个小驿站歇脚,半夜忽闻婴儿啼哭。循声而去,见一弃婴裹在破布中,放在灶台边。孩子脸上沾着灰,闭着眼,却在哭喊中反复呢喃两个字:“春……官……”
他心头一震,急忙将孩子抱起。触手冰冷,几乎无息。他当即盘膝坐下,以傩脉之气温养其体,一边轻拍鼓面,哼起《唤春》残调。至子时,孩子忽然睁眼,瞳孔竟是淡淡的青色,盯着他看了许久,才吐出一句清晰的话:
“他们说,你要等一个人。”
他问是谁。
孩子笑了,闭眼再无声息。
第二日清晨,孩子死了。
可就在入殓时,人们发现他的掌心攥着一片干枯的叶子,叶脉分明,形如人脸含笑。
他将那片叶夹进戏本,随身携带至今。
他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孩子。
那是愿力所化的一缕灵识,是千万信众心中执念的具象,是春天本身派来的使者,来提醒他还活着,还走得动,还能敲得动这一面鼓。
而现在,雨越下越大。
灯影摇晃,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,竟似不止一人。他回头望去,空无一物。可当他再次低头,却发现鼓面上多了一行湿痕,像谁的手指蘸水写就,又即将蒸发??
**“第八位,该你了。”**
他呼吸一滞。
十年来,七具傩面轮回流转,七位承者交替登场。可从未有过第八人。
除非……
除非新的誓约已经开启。
除非有人,在看不见的地方,重新点燃了那盏灯。
他站起身,将面具戴上面庞。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。镜中倒影已不再是那个追着背影奔跑的少年,而是一个满脸风霜、眼神却比星辰更亮的男人。他背上鼓,推开门,走入雨幕。
街上无人。
只有积水映着天光,泛着幽青。
他一步步走向镇外那座废弃的土地庙??据传百年前曾是春官歇脚之处,后来香火断绝,只剩半堵墙和一口歪斜的石碑。碑文早被苔藓覆盖,但他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:
> “代代相承,薪火不断,
> 直至天地清明,阴阳各安。”
他走进庙中,放下鼓,盘膝而坐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鼓皮上敲出零星节拍,竟暗合《终春调》的起式。他闭眼,双手轻抚鼓面,开始回忆那一夜地底传来的旋律。
第一声,来自母亲纺线时的哼唱;
第二声,是父亲耕田归来的脚步;
第三声,是村童追逐纸鸢的笑声;
第四声,是老祭司临终前颤抖的祷词……
他跟着记忆一点一点敲下去,声音不大,却穿透雨幕,传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