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座半塌的道观,青瓦残破,梁柱倾斜,院中杂草高过人腰。正门匾额早已腐朽,只余“柳树”二字依稀可辨,笔迹扭曲如蛇爬,似是临死前挣扎写下。门前两尊石狮没了头颅,断颈处长出菌类,湿漉漉地渗着黄水。整座建筑仿佛一头垂死巨兽,喘息微弱,却仍不甘心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吴峰立于山道尽头,面具覆面,身披黑袍,手中无符无器,只有一缕从指尖垂下的红线,另一端系在身后大壮牵着的驴车上??车中载着一口薄棺,棺木未钉,内里空无一物,唯有一张写满咒文的黄纸静静躺着。
他一步踏上山道,脚印落处,草叶尽枯。
杨彪、张山等人紧随其后,人人佩刀挂铃,眉宇间皆有肃杀之气。这几日闭门修《九幽净心咒》,又亲历昨夜槐树焚炉之战,他们已非昔日只会唱戏跳坛的傩班弟子。每个人的魂魄都经雷火淬炼,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属于凡俗的冷光。
“班主……真要进去?”张山低声问,声音发紧。
吴峰不答,只抬手一指。
一道无形之力掠过,观门轰然洞开,扬起漫天尘灰。门轴转动时发出凄厉尖鸣,宛如妇人哭嚎。院中杂草无风自动,齐齐朝他们跪伏下去,如同迎宾。
“它在笑。”杨彪忽然说。
吴峰点头:“不是它,是‘他们’。”
话音刚落,殿内传出木鱼声。
笃、笃、笃……
节奏缓慢,却不带一丝禅意,倒像是有人用骨头敲打骷髅。
吴峰迈步而入。
大殿早已焚毁大半,唯有中央神龛尚存。龛上无神像,只供着一面铜镜??正是吴峰母亲留下的那一面!镜面朝外,映不出人影,反倒浮现出一行血字:
> **“子不归,母不葬。”**
吴峰冷笑:“好大的胆子,连死人都敢冒充。”
他伸手就要去摘那镜,却被杨彪一把拦住:“班主小心!这镜子不对劲,我……我听见里面有孩子哭。”
吴峰顿住。
果然,细听之下,镜中传来微弱啼哭,似婴儿初生,又似产妇临盆时的呻吟。那声音钻入耳膜,直抵心窍,竟让他胸口一阵闷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撕裂重生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清醒神志,反手抽出腰间桃木剑,在空中划出一道“斩”字诀。剑气落下,镜面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血字瞬间褪去,啼哭戛然而止。
但就在这刹那寂静中,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:
> “你毁我分身,断我布局,可知代价?”
> “你父因你而疯,你母因你而死,你这一身‘玄冥’,本就是以她魂为引、以你命为炉炼成!”
> “如今你还想逆天改命?可笑!可悲!可诛!”
声音滚滚如雷,震得屋梁簌簌落灰。紧接着,整座柳树观开始颤抖,墙壁龟裂,地面隆起,那些埋藏百年的骸骨纷纷破土而出,白骨森森,拼接成形,竟化作一个个身穿道袍的“道士”,双目空洞,口诵《常清静经》,缓步向他们围拢而来。
吴峰环视四周,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你们还藏着这一手??用历代枉死道士的怨念布‘千尸诵经阵’,妄图以音攻神,磨灭我的意志?”他缓缓抬头,“可惜啊,你们忘了,《杜秋娘》本就是丧戏,我从小听着哭丧调长大。”
说罢,他摘下面具,露出真容。
脸上无悲无喜,唯有双眸深处八道符文轮转不休,每转一圈,便有一声古老鼓点自他体内响起。咚、咚、咚……那是傩舞起始之音,也是亡魂归位之律。
他张口,唱出第一句:
> “杜秋娘,嫁权门,红妆未卸命先沉??”
歌声一起,天地骤变!
原本阴沉的天空竟浮现一层诡异霞光,如同血染黄昏。空中浮现出无数虚影:有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,有焚香叩首的村民百姓,更有七代傩班班主并肩而立,手持牛角号,齐声应和!
那些逼近的白骨道士一听到这调子,动作顿时僵滞。他们的嘴仍在动,经文却再也念不出来,取而代之的是呜咽与哀嚎??因为这《杜秋娘》,唱的根本不是美人迟暮,而是**镇魂压魄**之曲!专克一切借尸还魂、借壳寄生之术!
吴峰步步前行,每踏一步,便有一具白骨崩解。他边走边唱,声越凄厉,力越磅礴:
> “金銮殿上风吹袖,不如田间一捧土;”
> “王侯将相终成冢,哪见阴司认官服?”
> “今日我来开冥路,不请阎罗请孤苦??”
> **“但凡含冤未散者,随我一声锣响走!”**
最后一个“走”字出口,他猛然吹响怀中残存的半截牛角号!
“呜??!!!”
号角声撕裂长空,仿佛打开九幽之门。大地裂开缝隙,一道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