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弱真办起厂子，把它镶在第一台机器控制面板上——就当……替他奶奶，看看新中国的机器，转得有多快。”周志强没拦。他只是默默取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巾，展开，仔细叠成方块，然后覆在那块腕表上。窗外暮色渐浓，巷子里响起归家人的脚步声。周博才站起身，整了整西装前襟那片豆浆污渍，忽然对张雪说：“孩子，你婆婆那枚墨玉戒，我认得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，“那是她从延河带回的最后一块石头。她把它雕成戒，是想着……总有一天，要戴在孙媳妇手上。”张雪没说话，只将右手轻轻覆在左手戒面上，指尖微微发烫。周志强走到门口，掀起蓝布帘。夕阳正斜斜切过巷子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，稳稳落在青砖地上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。“舅爷。”他回头，声音沉静如深潭，“您说的那些厂，那些地……我都要。”周博才凝视他片刻，忽然朗声大笑，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他拍了拍周志强肩膀，力道重得惊人：“好！这才是我周家的种！”他转身走向轿车，走到门口忽又停步，没回头，只留下一句：“志弱，记住——机器不会撒谎，账本不会骗人，可人心……得自己捂热。”车声远去。炉火将熄未熄，余烬泛着暗红微光。张雪拿起铁钳，轻轻拨弄炉中炭块，火星簌簌落下，像一场寂静的雪。周志强解开围巾，把那块覆着腕表的蓝布仔细叠好，放进自己棉袄内袋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退学申请书的复印件——那是他今早刚从父亲旧木箱底翻出来的，纸页边缘已被岁月啃噬得毛糙。“雪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明早五点，咱俩去永定门火车站。”“干啥去？”张雪正往铁锅里添新炭。“接人。”周志强望向门外渐深的暮色，声音很轻，却斩钉截铁，“接第一批核桃原料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扬起一丝近乎锋利的弧度，“接我堂哥周乔杉——他明天开始，就在这儿当学徒。从剥核桃壳开始。”炉中最后一簇火苗“噼啪”爆开，映亮他眼中跳动的光——那光里没有犹疑，没有惶惑，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，像淬过火的钢，冷而韧，亮而沉。巷口梧桐枯枝上，不知何时栖了一只灰雀，歪头看着这家小店，小小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像一颗搏动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