？”店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铁锅里余火噼啪声。张雪嘴唇微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又看向周志强。周志强朝她极轻微颔首。“她说……”张雪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‘别让志弱饿着。别让他……忘了怎么写自己的名字。’”周博才的手猛地一抖，豆浆泼出半勺，在他深灰色西装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。他没管，只死死盯着那枚墨玉戒指，仿佛要把它看穿。许久，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陶：“好啊……好啊。她到死，还记得他名字里有个‘志’字。”这时炉火“轰”一声窜高，映得满屋橘红。周乔杉默默起身，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放在柜台上推过去：“叔，这是南洋那边寄来的账本复印件。三十七年，七家制衣厂，十二间百货铺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延河纺织厂旧址的地契。当年您父亲带人建的厂房，现在归了粤省外贸公司。我们没动，一直空着。”周志强没碰纸袋。他盯着炉火里跳跃的金色光点，忽然问：“舅爷，您这次回来，除了看我，还见了谁？”周博才抬眼，目光如刀：“见了你爷爷。也见了你父亲。”“我爸……”周志强喉头一紧，“他说什么了？”“他说——”周博才一字一顿，像在咀嚼带血的硬块，“‘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，是我儿子。最不敢见的人，是我妹妹。’”炉火猛地一爆，溅出几点火星。张雪迅速抓起湿抹布盖住锅沿，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遍。周志强却站着没动，任那火星映在他瞳孔里，明明灭灭。“志弱。”周博才忽然换了个称呼，声音陡然低沉下去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奶奶那年要去延河，身上带的不是金条银元？”周志强摇头。“是图纸。”周博才从内袋掏出一本薄薄册子，深蓝色封皮，边角磨损严重，“她亲手画的。延河机械厂第一台简易车床设计图。她没上过大学，可她在沪上洋行做绘图员时，偷学了三年德文机械手册，自己翻译，自己改图。后来……”他手指抚过封皮一道裂痕，“后来图纸半途丢了。丢在红旗村外的土路上。被你爷爷捡到，烧了。”周志强呼吸骤然停滞。“你爷爷烧图那天，正蹲在灶坑前剥蒜。”周博才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蒜皮沾在胡子上，他一边咳一边笑，说‘女人家搞什么机器，安分织布就是福气’。”张雪突然放下抹布，转身从柜台下拎出个铁皮桶，揭开盖子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蓝皮笔记本，封面上用铅笔写着日期，最早一本是1978年3月。“这是我记的账。”她声音很稳，“每天卖多少斤瓜子，赚多少钱，扣掉炭火钱、纸袋钱、房租……还有，”她抽出最上面一本，翻开某页，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，“每月初五，我给周志强他爸汇十五块钱。汇款单存根，都在这儿。”周博才慢慢翻开那本蓝皮册子。纸页泛黄，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，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。他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：“1982年5月5日，汇周德祖同志十五元，附言：爹，天冷，买件新棉袄。”他合上册子，抬头直视周志强：“你母亲走后，你父亲供你上学，靠什么？”“卖冰棍。”周志强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夏天挑担子，冬天推板车。他右肩有块老茧，硬得像铜钱。”“那他为什么不去厂里当工人？”周乔杉忽然插话，语气里带着南洋人特有的直白，“延河纺织厂招工，他完全够格。”周志强沉默片刻，忽然拉开自己棉袄内袋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——是张泛黄的退学申请书，落款日期1965年9月，申请人栏龙飞凤舞签着“周志强”三个字，右下角盖着鲜红印章：“不予批准”。“他替我交的学费。”周志强声音很轻，却砸在每个人心上，“我考上燕大那年，他把冰棍车卖了。买家嫌旧，只给八块六。他攥着钱在校门口等我，手心全是汗，钱都粘在一起了。”炉火渐渐低伏，铁锅里余温尚存，蒸腾起薄薄一层白雾。雾气缭绕中，周博才摘下眼镜，用丝帕仔细擦拭镜片，再戴上时，眼眶微红，却挺直脊背：“志弱，跟我回南洋。”周志强没答，只转身从货架最高处取下一罐松子，打开盖子，倒出几粒在掌心。松子饱满油亮，壳上天然纹路如山水画卷。“舅爷，您尝尝这个。”他摊开手掌，递到周博才面前，“松子仁，今年新炒的。火候刚好，不糊不生，咬开是甜的。”周博才低头看着那几粒松子，忽然笑了。他拈起一粒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碎。松仁在齿间迸开清甜汁水，混着微涩回甘。“好。”他咽下，声音竟有些哽，“比当年延河边的野杏子，还甜一点。”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铃声，一辆二八式自行车刹在店门口。郭承华跳下车，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见店里情形先是一愣，随即笑着打招呼：“哎哟，贵客临门？这火炉子烧得真旺！”他掀开包，哗啦倒出十几双崭新棉手套，“刚托人从东北捎来的，鹿皮里子，防寒！”张雪立刻接过，熟练拆开一双手套，不由分说套在周博才手上：“舅爷试试，大小正合适。”她动作自然得像已做过千百次，指尖拂过老人手背褶皱时，没半分迟疑。周博才低头看着那双厚实手套，忽然问：“你婆婆教过你绣花？”“教过。”张雪点头，“说针脚要密，线头要藏好，不然经不起日子磨。”周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他解下腕上那块幽蓝腕表，轻轻放在柜台上：“这块表，你收着。等哪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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