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寒风穿林,木屋檐角挂起冰凌,炉火在堂前噼啪作响。九公子坐在榻边,手中握着一卷残页泛黄的《冥力溯源考》修订本,正用朱笔勾画最后一行批注:“**道不在于御天地,而在于顺人心。**”写罢,他轻轻吹了口气,墨迹未干,映着灯火如星点闪烁。
沈清霜端来一碗热姜汤,放在案上,轻声道:“外面下雪了,书院的孩子们都回去了,只有几个外乡学子留在厢房。明日若路滑,便让他们多住几日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接过碗,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,“今年的雪来得早,怕是年后春耕不易。”
“可有雪,才有丰年。”她坐在对面织布机旁,手指穿梭于经纬之间,粗麻线渐渐成布,“就像有痛,才知安宁可贵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,窗外雪落无声,唯有风掠过屋脊的呜咽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又归于寂静。
次日清晨,九公子推开屋门,满目银白。山村如覆素绸,屋舍隐现其间,炊烟艰难地钻出积雪压弯的烟囱,在冷空中袅袅升起。他拄着那根早已磨得发亮的木杖,一步步走向书院。
书院门前石阶已被扫净,一个少年正挥帚铲雪,见他到来,连忙跪下行礼:“先生早安!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九公子扶起少年,见他衣衫单薄,冻得鼻尖通红,皱眉道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林七,是西岭逃荒来的孤儿,蒙先生收留入学。”少年低头,“我不怕冷,只想早点把路扫通,让师兄弟们能来读书。”
九公子心头一震。
西岭……又是西岭。
三百二十七口人葬身火海的西岭,蓝月儿重建祠堂、重续族谱的西岭。如今竟有一个孩子,从那片废墟中走出来,站在这里,为了一本书、一句话,甘愿在风雪中执帚守门。
他脱下身上厚袄,披在少年肩头:“今日你不用扫了,进屋取暖,听我讲一段旧事。”
学堂内,十余名学生齐聚。火盆燃起,炭火跳跃,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。他们中有农夫之子、猎户之后、商贾遗孤,甚至还有曾被宗门拒之门外的“灵根残缺者”。在这里,没有贵贱之分,只有一问一答,一字一句。
九公子站在讲台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今日不讲功法,也不论剑意。我要说的,是一个关于‘名字’的故事。”
堂下静谧。
“你们可知道,为何有些人明明做了恶事,却被尊为圣贤?而有些人一生行善,却背负骂名?”
无人应答。
“因为名字,是可以被篡改的。”他缓缓道,“三千年来,帝王将相写下史书,称自己为‘天命所归’,称反抗者为‘乱臣贼子’。可谁来定义‘天命’?是谁赋予他们书写历史的权力?”
少年林七举手:“先生,是不是就像我们村里的保正,抢了人家田地,还说那是‘施恩救济’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九公子目光温和,“所以我想告诉你们??真正的正义,不在碑文之上,不在庙堂之中,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。当千百万人不再相信谎言,谎言便无法存续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块铁牌,锈迹斑斑,边缘残缺,上面依稀可见“苍梧”二字。
“这是我师父的腰牌。他曾是名震一方的大宗长老,最后却死于朝廷密令之下,罪名是‘勾结邪教’。可他一生清修,从未杀一人,只为护住这片山林不受掠夺。死后,连坟茔都被掘平。”
堂下有学生低声啜泣。
“所以我建这书院,并非要你们成为强者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而是希望你们长大后,无论身处何地,都能记得??**不要轻易相信被宣扬的真相,要敢于追问:这说法,对谁有利?**”
雪停之时,课已终了。
学生们鱼贯而出,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。林七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,眼中光芒闪动,似有所悟。
沈清霜送来新缝的棉鞋,替他换下湿透的布履。“你今天说得太多了,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值得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这些孩子,就是未来的光。我不求他们记住我的名字,只愿将来某一天,有人面对不公时,能想起今天这堂课,然后站出来,说一句‘不对’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轻笑:“你还是那个样子,嘴上说着平凡度日,心里却放不下天下苍生。”
“我不是放不下。”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我只是相信,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剑。它不一定带血,也不必出鞘,只要存在,就足以斩断恐惧与盲从。”
入夜,风雪再起。
三人围炉而坐,蓝月儿终于归来。她换了寻常妇人装扮,青布包头,背负药篓,眉宇间少了凌厉,多了沉静。她在门口跺去雪屑,接过沈清霜递来的热茶,长舒一口气:“好冷的天。”
“你还活着,真好。”九公子说。
“废话。”她笑着坐下,“我若死了,谁来替你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