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呀,沈先生来了!”王明德挂掉电话,转过身来时已经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,“这么大的雨还劳烦您跑一趟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“王处长说哪里话,配合检查是我们商人的本分。”林默涵也笑着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自然地放在办公桌的报纸下面——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,信封的厚度、放置的角度,都经过精心计算,既要让对方能轻易感受到里面的分量,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。
王明德的手在报纸上按了按,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最近上面查得严,特别是进出口货物,都要开箱抽检。沈先生您的货一向没问题,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……”
“理解,完全理解。”林默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接过王明德递来的烟,却没有点燃,只是在手里把玩着,“不过王处长,我那批蔗糖是要出口到香港的,英国人对品质要求很高。这几天下雨,仓库虽然做了防潮,但如果开箱时间太长,糖受潮结块,英国人那边我不好交代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王明德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“这样吧,”林默涵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您派两位信得过的兄弟,我跟他们一起去仓库。就开最外面的三箱,做个样子检查一下。里面那些货,我保证没有问题——真有问题,我自己把整批货倒进海里,绝不让您为难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看着王明德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。这是他和王明德之间的暗号——敲一下代表“一百银元”,三下就是“事后还有三百”。
王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“沈先生,不是我不帮忙,只是今天这个命令……是军情局直接下的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,哗哗地打在玻璃上。林默涵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握着香烟的手指微微收紧,烟身出现了细小的弯曲。
“军情局?”他故作惊讶,“我的小小贸易行,怎么会劳烦军情局过问?”
“唉,沈先生您有所不知。”王明德站起来,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,然后关上门,回到座位时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说军情局在查一个代号‘海燕’的**间谍,说这个人很可能伪装成商人,利用贸易渠道传递情报。魏处长亲自坐镇高雄,要求对所有进出口货物,特别是通往香港的,都要严查。”
“‘海燕’?”林默涵重复着这个代号,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混入了一丝好奇和一丝不以为然,“这代号倒是挺诗意。不过王处长,我沈墨的底细您是知道的,祖籍晋江,早稻田大学经济系毕业,去年才来台湾做生意。我这贸易行做的是正经买卖,每一批货的报关单都清清楚楚,怎么可能和什么间谍扯上关系?”
“是是是,我当然相信沈先生。”王明德搓着手,“但魏处长那个人……您是没见过他审人的样子。上个月码头有一个搬运工,就因为老家是山东的,被怀疑是**探子,抓进去三天,出来的时候十个手指的指甲全没了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林默涵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“既然这样,我也不让王处长为难。这样吧,您现在就派人跟我去仓库,所有货箱,全部打开检查。我沈墨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查。”
他说得坦然,心里却在急速盘算。
军情局直接下令检查他的货物,这已经不是常规的怀疑。魏正宏一定掌握了什么线索,或者至少,张启明那边出了问题。
“沈先生深明大义!”王明德如释重负,站起来准备叫人。
“不过,”林默涵也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“在去仓库之前,我想先给公司打个电话,让工人准备好开箱的工具,也通知一下香港那边的客户,船期可能要延迟。毕竟生意人,信用最重要,您说是不是?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王明德连连点头,指了指桌上的电话,“您用这个打。”
林默涵拿起话筒,拨通了贸易行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,传来陈明月的声音“墨海贸易行,请问哪位?”
“是我。”林默涵用平静的语气说,“港务处要检查三号仓库的所有货箱,你让工人把开箱工具准备好,再给香港的史密斯先生发个电报,说我们的货要延迟两三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。
然后陈明月的声音传来,依然平稳“好的沈先生,我马上安排。对了,张先生刚才来找过您,说关于他母亲手术的事情,想再跟您商量一下。”
张先生。张启明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默涵说,“我处理完仓库的事就回去。如果张先生再来,让他在办公室等我。”
他挂掉电话,转身对王明德笑了笑“安排好了,我们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