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涵站在“墨海贸易行”二楼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。街道对面,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在雨中停了整整两个小时——这是军情局特务换的第三辆车,但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个戴礼帽的男人,林默涵已经认得他的侧脸轮廓。
“沈先生,左营那边的货柜出问题了。”
陈明月端着茶杯走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已经换下家常的旗袍,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,头发在脑后紧紧盘成一个发髻,那根铜簪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林默涵没有转身,只是抬起右手,在玻璃窗上轻轻敲了三下。这是“有人监听”的暗号。
“什么问题?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转身接过茶杯时,食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——这是“按计划进行”的意思。
“三号仓库的蔗糖受潮,港务处说要开箱检验。”陈明月的声音提高了些,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商人的焦躁,“这批货明天就要装船去香港,现在开箱,耽误了船期谁来负责?”
“港务处哪位长官说的?”
“姓王的副处长,说是接到了上面的指令。”
林默涵端起茶杯,用杯盖轻轻刮着杯沿。蔗糖受潮是事实——那是他故意让人在夜里打开仓库天窗的结果。真正的目的是,在三号仓库最里面的货箱夹层里,藏着三卷微型胶卷,记录着左营海军基地上个月的舰艇维修记录。
“备车,我去港务处走一趟。”他放下茶杯,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。
陈明月点点头,转身下楼时,左手在门框上停留了一瞬——她的无名指轻轻敲击着木框,那是摩斯密码的“小心,有尾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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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越下越大。
林默涵的黑色轿车驶出贸易行后院时,那辆福特车果然跟了上来。开车的阿坤是组织安排的老司机,从后视镜看了一眼,低声说“沈先生,后面的狗跟得很紧。”
“正常速度开,不用甩掉他们。”林默涵靠在椅背上,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。
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,在《春望》那一页,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约莫两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那是林晓棠周岁时在上海照相馆拍的,照片背面是妻子清秀的字迹“棠棠会叫爸爸了,等你回来教她背诗。”
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,林默涵闭上眼,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,他都会用十秒钟来想念女儿。十秒之后,他就是“沈墨”,是高雄港最精明的侨商,是左营海军基地某些军官的“好朋友”,是军情局档案里“需要继续观察但暂无实据”的嫌疑人。
绝不是林默涵。
绝不是那个在1947年的南京雨夜里,眼睁睁看着同志被押上囚车,自己却因“证据不足”被释放的**地下党员。
绝不是那个在1952年秋天登上“中兴轮”时,对送行的上级说“此去台湾,不成功便成仁”的情报员。
十秒结束,他睁开眼睛,照片已经收进内袋,贴在胸口的位置。
“阿坤,收音机打开,调到那个唱戏的频道。”
“是,沈先生。”
咿咿呀呀的闽南语歌仔戏在车厢里响起,这是给监听者听的背景音。而在戏曲声的掩护下,林默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——他在心里复盘整个计划。
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张启明,三个月前被发展为情报员。这个人贪财,但更贪生怕死。林默涵看中的是他能接触到舰艇维修记录的位置,但也一直警惕着他性格中的不稳定因素。三天前,张启明托人传话,说母亲在台南病重,急需一笔钱动手术。
“他要多少?”那天晚上,林默涵在阁楼里问陈明月。
“五百银元。”陈明月正在用特制的药水显影微缩胶卷,头也不抬地说,“老渔夫那边说,可以给,但要分批给,而且必须拿到这个月的维修记录再给第一笔。”
“给他三百,今天就给。”林默涵当时做了决定,“告诉他,剩下的两百,等拿到‘台风计划’的演习日程再给。”
现在想来,这个决定或许太急切了。
“沈先生,到了。”
车子停在港务处大楼门前。林默涵收起思绪,撑开黑伞走进雨中。他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那辆福特车在五十米外的树荫下停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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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务处副处长王明德的办公室在三楼,朝南,窗外就是高雄港。林默涵敲门进去时,王明德正背对着门打电话,语气毕恭毕敬。
“……是,是,魏处长放心,我一定仔细检查……明白,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……好,有消息我马上向您汇报……”
听到“魏处长”三个字,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魏正宏。军情局三处的少将处长,那个办公室里挂着“宁可错杀三千,不可放过一个”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