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俯身。
那是薛紫英的字迹。和法庭作证词时的拘谨不同,这里的字迹潦草、急促、时有涂抹,像一边写一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。
最后一句话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笔尖顿了一下,在纸面洇出一个细小的墨点。
然后字迹中断了。
苏砚将那页纸看完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陆时衍从她手中接过笔记本。
薛紫英的遗言只有三行。
第一行:
陆正安的服务器在地下二层,密钥在董婉贞养的那盆茉莉花土里埋着。
第二行:
交易记录我拷了三份。u盘在我大衣口袋。还有一份发到你的旧邮箱,密码是你在律所第一天用的工号。
第三行。
她的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。
苏砚,你比我以为的强太多。陆时衍交给你,我放心了。
陆时衍看着那行字。
七年前薛紫英离开他时,没有解释,没有道歉,只留了一封三个字的短信:对不起。
他把那封信撕了。
七年里他恨过她,恨她的背叛,恨她的不告而别,恨她在自己最信任她的时候捅来最准的一刀。
他以为她会恨他。
恨他当年没有追问到底,恨他没有发现她被胁迫的蛛丝马迹,恨他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只留下一句“我们结束了”。
他不知道她这七年是怎么过的。
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替陆正安做事,不知道她在那张网里挣扎过多少次、失败过多少次、想要逃离又被抓回多少次。
他只知道,她昨天晚上留在这间地下十七米的屋子里,写完这三行字,把u盘缝进自己大衣领口,然后被人带走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。
所以她写下这些。
像一个远行的人,出发前整理好所有遗物,贴上便签,告诉后来的人:这个放哪里,那个给谁。
苏砚将那枚u盘从掌心摊开。
“她昨天早上给我发过一封邮件。”她说,“很短,只有一句话。”
陆时衍看着她。
“她说,”苏砚顿了顿,“这间屋子里没有窗,但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。她每晚看着那盏灯,想象那是老家冬至夜里、她妈妈留在门口等她回去的那盏。”
陆时衍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,走向工作台对面的另一扇门。
门上标着“b1”。
地下二层。
他推门。
门后是更深的黑暗。
苏砚跟上来,从手机里调出手电筒。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一道盘旋向下的铁梯——和入口那道如出一辙,只是更陡、更窄,梯身覆着薄薄的湿气。
陆时衍踏下第一级。
这一次苏砚没有拉他。
十七级。
二十三级。
三十一级。
铁梯尽头是另一道走廊。
比上层更冷,机器轰鸣被厚实的水泥墙体滤成闷雷。走廊两侧没有房间,只有管道——粗的细的,新的旧的,从墙体深处探出头,又扎进另一片墙体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
这扇门没有编号,没有观察窗,门把手缠着一圈又一圈绝缘胶带,缠得太厚,几乎握不住。
陆时衍握住它。
用力拧开。
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。
约莫五六平米,三面墙壁都是裸露的混凝土,没有粉刷,没有管线,没有灯。
只有一台服务器。
服务器靠墙立着,指示灯全部熄灭。机箱盖被打开,里面的硬盘架空了三格,另外两格插着贴着标签的硬盘。
标签是手写的。
日期从七年前开始,到三天前结束。
每一张标签上都有同一个编号:
xy-01。
薛紫英。
陆时衍站在那台沉默的服务器前。
他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到薛紫英,是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。她提前十分钟到,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,给他点了一杯拿铁——他习惯喝拿铁,她记得。
那杯拿铁凉透,她也没有走。
她看着他,说了很多话。
她说陆正安不是他以为的那样。她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。她说她做了一些选择,可能永远无法回头。
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他只问她:你为什么要那样做?
她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站起身,把那杯凉透的拿铁推向他的手边,然后走出咖啡店,走进七月的暴雨里。
他没有追。
他以为那只是一个**。
他不知道那是她用七年时间写下的、一封无法寄出的长信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