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辽，以私财补国用之缺，以军功换商利之权。辽东若糜烂，他十年苦心、半世声名，将随黑水浊浪一并沉没。周道务忽然转身，目光灼灼盯住临川公主：“夫人，你可记得，去年冬，房俊遣使赴营州，送来三船盐铁、五百柄横刀、二十具床弩，却只要求一事——‘请营州都督代为勘验饶州城西三十里旧烽燧遗址，务必于开春前报予太尉府’。”临川公主蹙眉：“记得。那烽燧早已荒废百年，连石基都塌了半边，勘验它作甚？”“作甚？”周道务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怆的弧度，“因那烽燧之下，埋着隋炀帝征高句丽时，左武卫大将军宇文述秘密运抵辽东的三十万斤火药。火药配方早已失传，唯存于隋宫秘档，而那档册，三年前，被房俊自弘文馆火焚的废卷堆里，亲手扒了出来。”临川公主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半步，撞在紫檀案角，痛也未觉。三十万斤火药？足以夷平一座坚城！房俊掘此陈年旧账，岂是为了守边？分明是……备着炸开一条活路！若契丹真乱，若各部混战不休，若周道务被逼反戈、引突厥南下，若辽东门户洞开、高句丽余孽死灰复燃——那么，这三十万斤火药，便是房俊手中最后一张底牌，是他在绝境之中，宁可焚尽辽东、玉石俱焚，也要斩断乱源的……屠刀！花厅内死寂无声。窗外风势愈紧，卷起檐角铜铃阵阵哀鸣。远处校场方向，忽闻一声凄厉长嘶——那是周道务亲乘的汗血宝马，在焦灼中咬断缰绳，挣脱束缚，四蹄腾空，竟朝着北门方向狂奔而去。周道务霍然抬头，望向北窗。窗纸簌簌震动，映出天幕一角：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线惨白日光刺破阴霾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那幅《营州山川图》上。光芒所及之处，恰是饶州城位置。而就在那光斑边缘，炭笔新添的几行小字尚未干透，在光下泛着幽微湿痕：【李尽忠部已返，未遇截击。阿卜固余党三百骑突围南下，疑奔营州。赵先生今晨登城，面北而立，久久未语。】临川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，指甲深陷皮肉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赵先生面北而立……是望长安？还是望饶州？抑或……是在等那一声自北而来的，震彻辽东的惊雷？就在此时，厅外忽闻一声清越鹤唳，穿云裂帛。一只雪羽仙鹤自北天疾掠而至，双爪紧扣一封泥封竹筒，稳稳落于厅前白玉阶上。鹤颈昂扬，金喙轻叩竹筒三下，咚、咚、咚，声如更漏，敲在人心深处。周道务与临川公主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骇然——此鹤乃东宫特训信使，只听命于太子一人，寻常军情、奏疏，从不用此鹤传讯。而鹤喙所叩之数，乃东宫密约：三叩，即“事已不可逆，速焚前令，奉新敕”。周道务颤巍巍伸手，接过竹筒。泥封完好，印着东宫凤纹。他并未开启，只将竹筒紧紧攥在掌中，指节泛白，青筋虬结。少顷，他忽然仰天长笑，笑声苍凉悲怆，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。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连道三声，笑声戛然而止，目光如电扫过临川公主，“夫人，去取我那件玄色蟒袍来。”临川公主一怔：“郎君要……”“着袍，焚香，开中门。”周道务一字一顿，声如金铁交鸣，“恭迎……钦差。”话音未落，柳州城北门方向，忽有隆隆之声隐隐传来，非是马蹄，亦非车轮，倒似千军万马踏过冻土，又似地龙翻身，撼动山岳。那声音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沉，最终汇成一股沉闷磅礴、令人窒息的轰鸣——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仿佛大地的心跳，正一下，一下，沉重而坚定地，叩击着整个辽东的胸膛。城内百姓惶然奔走，商贾闭户，僧道撞钟，连校场五千精骑胯下战马亦齐齐人立长嘶，惊怖不已。周道务推开花厅大门，立于阶前，玄色蟒袍猎猎翻飞。他抬首望北，只见铅云翻涌的天际尽头，一线黑影正撕裂云幕，挟着风雷之势，滚滚而来。那不是骑兵，不是车阵，甚至不是烟尘。那是一支舰队。一支自渤海湾破冰而出，逆流而上，经辽水直抵营州腹地的——水师舰队。为首巨舰船艏，一面赤金大纛迎风招展，上绣四个擘窠大字，墨色淋漓，杀气盈野：【天策水师】甲板之上，一人银甲映雪，负手而立。北风卷起他身后猩红大氅，猎猎如火。他腰悬横刀，刀鞘古朴无华，却在日光下泛着幽冷青芒，仿佛饮过无数鲜血，正悄然苏醒。周道务认得那刀。那是贞观十九年，太宗皇帝亲赐房俊的“青釭”，传说吹毛断发，削铁如泥，更曾饮过突厥颉利可汗亲卫的颈血。而此刻，持刀之人，正隔着数十里风雪，遥遥望来。目光如电，穿透千山万水，直刺周道务双目。周道务浑身剧震，膝盖一软，几乎跪倒。他死死撑住门框，指甲崩裂，鲜血顺指缝滴落青砖，却浑然不觉。他知道，那目光并非针对他周道务。而是越过他，越过柳州城，越过整个营州，死死钉在饶州城头——钉在那个面北而立、须发如雪的赵先生身上。天策水师……自渤海湾来……绕过辽泽，溯辽水而上……直插契丹腹心……房俊要的，从来不是弹压，不是安抚，不是平衡。他要的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洗。以水师为刀，以辽水为刃，以天策之名，行雷霆之诛。饶州城内，赵先生依旧独立城楼，北风鼓荡他宽大袍袖，宛如垂死之鹤振翅。他望着天际那支撕裂云幕的舰队，枯瘦手指缓缓抬起，指向北方——不是指向营州，不是指向饶州，而是指向更北，指向那片白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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