丘力居抚摸着茶砖,眼神复杂:“可我们能怎么办?不交易?族人要喝茶,要用铁锅煮肉,要用盐腌肉过冬。鲜卑败了,西域商路被汉军控制,除了汉人,我们还能找谁?”
帐内陷入沉默。
良久,丘力居缓缓道: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战死时对我说:乌桓要想活下去,就得像草原上的狼,既敢咬人,也懂得躲箭。汉人强时,我们低头;汉人弱时,我们抬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外面的草原:“现在汉人出了一个厉害的皇帝,十年时间,平黄巾、清宦官、败鲜卑、通西域。这样的汉朝,比汉武帝时也不差。我们低头,不丢人。”
“可这样下去,乌桓还是乌桓吗?”蹋顿忍不住道。
“那你就想办法。”丘力居转身,盯着侄子,“汉人有句话:师夷长技以制夷。他们用互市控制我们,我们就学他们的本事。你不是说互市里有汉人工匠、医官吗?去学!学怎么冶铁,学怎么治病,学怎么筑城!”
蹋顿眼睛一亮。
“还有,”丘力居压低声音,“各部落都在争汉人的‘甲等’名额。你带些礼物,去找那个王主事,打点关系。咱们乌桓不仅要甲等,还要做甲等里的第一。有了更高的额度,更多的铁,更强的实力……将来才有说话的底气。”
“侄儿明白!”
“但要小心。”丘力居按住蹋顿的肩膀,“汉人聪明,别让他们看出咱们的意图。表面上,要恭顺,要感恩,要争做‘归附典范’。懂吗?”
蹋顿重重点头。
走出大帐时,夕阳西下,草原一片金黄。蹋顿握紧腰刀,心中那股被束缚的感觉仍在,但多了几分希望。
学汉人的本事,用汉人的规矩,壮大自己的部落。等到有一天……
他望向南方,那里是长城,是汉朝。
总有一日,乌桓人不会只做听话的羊。
九月初,刘宏收到了一份特殊的密报。
不是来自北疆都护府,也不是来自互市监,而是荀彧通过御史暗行的渠道,单独呈递的。
“陛下,这是互市首月的情报汇总。”荀彧面色凝重,“除了明面上的交易数据,暗行还发现了些……有趣的事情。”
刘宏展开绢帛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:
乌桓蹋顿私下接触汉人工匠,询问冶铁之法,被婉拒后仍不死心,试图用重金收买。
南匈奴左贤王使者暗中打听火药配方,称愿以千匹良马交换。
三个鲜卑残部联合,试图绕过互市,从汉商手中走私铁器,已查获两起,涉事汉商下狱。
羌人部落代表提出,想学习汉人筑城、农耕技术……
“有意思。”刘宏笑了,“胡人不傻啊,知道光买成品不行,还想学技术。”
“陛下,此事需警惕。”荀彧道,“冶铁、筑城、火药,皆是国之重器。若被胡人学去,恐生后患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彻底封锁,不教不卖?”
“臣以为……可有限度开放。”荀彧显然深思熟虑过,“农耕、畜牧改良、普通医术,这些可教。既能示恩,又能真正改善胡人生计,让他们更依赖汉地物资。但冶铁、火药、筑城核心技法,必须严控。”
刘宏点头,又问:“那乌桓蹋顿的事,你怎么看?”
“此子野心不小,但正因如此,或可利用。”荀彧道,“臣建议,明年互市增设‘学堂’,教胡人贵族子弟汉话、汉字、简单算学。蹋顿若来,就让他学。学得越多,对汉文化越认同,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或可为朕所用,甚至控制乌桓。”刘宏接话,“好。这事你去办。学堂就设在互市旁边,教些皮毛,但要做足姿态。告诉那些胡人贵族:朕视他们如子民,愿教化他们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刘宏走到窗前,秋日的洛阳天高云淡。他忽然问:“文若,你说百年之后,史书会如何写这互市?”
荀彧想了想:“当写陛下以茶马羁縻胡人,固北疆安宁。”
“不够。”刘宏摇头,“朕要的,不仅是羁縻,是同化。互市不只是做生意的地方,应该是汉文化输出的大门。胡人来了,喝茶用汉碗,交易用汉钱,读书识汉字,生病找汉医……十年,二十年,他们会变成什么样?”
荀彧恍然:“他们会习惯汉家生活方式,认可汉家文明,最终……真正成为汉朝子民。”
“所以互市要扩大。”刘宏转身,目光灼灼,“不仅要交易货物,还要传播文化。明年开春,让蔡邕选一批蒙学教材,送到互市学堂。再派几个说书先生,去讲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讲忠孝节义。”
“可胡人未必爱听……”
“那就换成他们爱听的形式。”刘宏笑了,“把霍去病北伐的故事编成草原长调,把苏武牧羊改成胡琴曲子。文化这东西,硬塞不行,得让他们自己感兴趣,自己来学。”
荀彧深深一躬:“陛下深谋远虑,臣不及。”
这时